73 茶香（下）

作者:流花烟雨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73章/108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锦绣，看那谁？”领着丫头从园子中过，远远看到水阁那边儿影，都要顾而去了，忽觉心中动，妙莹停下了脚。
      
      锦绣顺着她视线张望，撇嘴，“京里那位？！”少夫喜那位小姐，她们背地里都只叫她“京里来”。
      
      妙莹看看那个在花丛间挥舞扇子，纳罕，“她在做什么？”
      
      锦绣瞅了瞅，大敢确定，“象在扑蝴蝶玩儿！”只那架势看起来说“打蝴蝶”要更妥帖些，那么恶狠狠！
      
      妙莹早看出来了，略忖了忖，有了些笑模样，“先回去吧……备下好茶！”
      
      锦绣答应了声自去了，妙莹举步行往水阁，愈近，脸上笑意便愈浓，弄影丫头见她来了，欲施礼招呼，她忙摇手止住了，笑吟吟地看着都娇喘已了还在追扑蝴蝶，款款出声，“弄影妹妹这做什么呢？”
      
      “管……”弄影听到声便觉心火乱窜，也细思猛回头，张俏脸上柳眉倒竖，及至看出妙莹而非她丫头，想转脸可来及了，那么僵在那儿，好会儿才勉强敛神，“少夫！”顺带剜了自己丫头眼，恨她早通报。
      
      妙莹只做未见，笑吟吟，“弄影妹妹爱这蝴蝶还花儿，让丫头们帮着好，这日头底下仔细晒坏了！”淡淡扫眼被弄影劈打得已显凌乱花枝和地下落英，那眼可意味深长得很了。
      
      弄影脸红了阵又白了阵，时无话，这少夫嫌忌她她早察觉了，只仗着有常氏并未放在心上，今日慎将窘态落在她眼里，可端出平日架子，收了扇子、整整衣袖，讪讪，“谢嫂子关心！”
      
      妙莹听她总算舍得叫声“嫂”，心下哂然，看着那少了惊扰又纷纷聚回来在花间翩翩起舞彩蝶，笑，“哟，难怪妹妹这么下力！这蝶儿真俊！还双双对对！这么着，妹妹要喜欢、叫丫头拿网子来网了……”
      
      “必了！”弄影心里有病，便怎么听怎么觉着妙莹话里有话，尤其说到“双双对对”更触到她痛处：她可看得那些彩蝶对对儿在眼前飞来飞去、象在炫耀什么似才着恼，股劲儿要把它们驱打分开？偏那妙莹还拿这话来刺她！这少夫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看像那个木头好相与，她得小心些才！
      
      “姐姐哪去了？怎么没陪着过来？”只作曾理会弄影提防，妙莹闲话家常——原以为这位和那杜容琳条船上，她便懒得敷衍，可蛛丝马迹看下来，这位怕在打别主意，虽知图什么，只跟杜容琳路，她便要好好结交结交。
      
      “哪儿知？”弄影意兴阑珊，什么了得物，到这儿竟成了香饽饽，每个都恨得巴着她！“家兔子眼珠儿——红（仁），哪有功夫陪？”说起来真古怪，那天容琳从常氏那儿回来，她从窗里明明看见低着头、红着眼，谁知转过天来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了，院子里碰了面，还惯常地对她，倒让她自在！有心上常氏那儿探探口风儿，偏常氏身上痛快，怕把病气过给她，说等好了再请她过去说话儿，让无计可施；寻思到园子里来散散心吧，又为个蝴蝶把妙莹引了来，真处处顺了！
      
      “那姐姐原本俗骨凡胎，”妙莹浅笑，倒要看看弄影真如她所猜，“这家里没有爱她，从夫开始……”
      
      “啊！”弄影哼笑，“要说那姐姐有福嘛！只们家也怪，从没见过把个庶出小姐捧得那么高！也怕外见笑！”既开了头，她也怕再说次！
      
      妙莹暗暗点头，弄影这么说，她知该如何了！轻轻笑，“妹妹，若说别也还罢了，这条……家来时候可挑明了自个儿庶出，家自己都避讳，旁谁还好再当个事儿？”
      
      妙莹轻描淡写，弄影却如遭雷殛：怪得她处心积虑地抛出那句竟似泥牛入海，原来，原来她自个儿早说了！可她怎么想到说这个？！她怕、怕……怕什么？结果在那儿摆着，她傻憨福地遇到这么户讲究家儿，别有什么办法？！
      
      闪眼把弄影反应看了个仔细，妙莹心中有数了，伸手挽了弄影，亲热笑，“妹妹还有别事没有？若没有呢，请去那儿坐坐可好？这向瞎忙，竟没得出空儿招呼妹妹，心里怪这嫂子了？”
      
      弄影心里此刻早乱成团了，只想着赶紧找个没地方理理头绪，哪还有心思和妙莹虚与委蛇？立在原处动，强笑，“嫂多心了，……”
      
      妙莹却由分说拉着她，“别跟客套了！家里可有南来新茶，连夫都没喝着呢，有这口福！走吧，走吧！”
      
      弄影哪把什么新茶新茶看在眼里？她爹官商，专为达官贵采购时鲜玩意儿，连朝廷里贡品有些都办，什么没见过？“多谢嫂子了！只隔了这么远，们‘新’到这儿早变成‘旧’了，也没什么稀奇……”
      
      “这可错了！”妙莹笑，喜那小姐倨傲语气，只眼下要和她结交，予计较了，“那可父亲从南边儿带回来自用，眼见着们现采现炒！觉着能个识货，才邀品尝，等闲想要还给她呢！”
      
      妙莹如此说了，弄影好再拒，半推半跟妙莹走了两步，随口，“嫂子家好大排场，喝个茶还自己亲去……”
      
      “那倒！”妙莹笑，“父亲、兄弟都经商，到各地办货，便儿把自家用都捎带出来了，说起来也没什么，过别没吃过、见过，们有个便利占个鲜、先罢了！”
      
      “伯父客商？”弄影信妙莹见过、吃用会比她还全、还好，只此时比时候，她倒有别话问。
      
      “啊！”妙莹知弄影因何显得热络，倒加了小心。
      
      “家父也从商！”弄影略带矜持地说明，终于也有和她样了，没有官家气势压着她了！况且她父亲天子脚下巨贾，又远非妙莹父兄能比，如此说来，她林弄影并比别个差！
      
      “果真？”听到弄影说，妙莹眼里也生出些光来，原来这京里来也过个商贾之女，并未比她高到哪儿去！和弄影彼此看了看，相视笑，立时象贴心起来！
      
      “倒未想到和嫂子还有这么多像地方呢！”半躺在廊下湘妃椅上嗅着茶香，弄影和妙莹已相谈甚欢，弄影甚而有些悔意，觉得在常氏那儿下功夫莫如早用到这少夫身上好了，这路，妙莹明褒暗贬可说了容琳少话，听得弄影心里畅快已。
      
      “妹妹抬举呢，”妙莹笑容可掬，原以为这弄影和那杜容琳水泼进好姊妹，几句话探下来，却断定过面和心离做给看！“那么个天仙似儿，连夫都夸——她可轻易赞！哪能和相提并论？”
      
      “嫂子别臊了！”弄影得意和自怜半儿对半儿，“可朝廷命官夫，说到哪儿都被高看眼，哪能比得了？”
      
      弄影这话可泄了她自个儿底，妙莹心中嗤笑，脸上还片诚挚，“妹妹这说什么话？这模样、身家，试问有几个能比得上？将来上门求亲还得踏破门槛？到时哥那上得台面闲官还能入得了眼？！”
      
      妙莹说得谦逊又和气，由得弄影对她说出心里话来，“踏破门槛有什么用？左右过那些开商铺、走方家！间或两个家世说得过去，自个儿又成器，哪有能让看上眼？说起来都让灰心，嫂子还这么怄！”说时住地叹气，也知徐兴祖那头改主意没有，沾上这么个应得、拒得主儿，可真她梦魇了。
      
      “呵，妹妹，才几岁，为这眼前烦恼上了？没听说‘耗子拖木锨——大头在后头’？指定哪天，老天爷赐给个如意贵婿，那时……”
      
      “嫂子，以为京中平卢、任谁都能和名门望族结下亲？”弄影哂笑，“京中世俗可比这儿，再怎么没落了也都把‘士农工商’个字看得性命似、分毫肯错了门第！算们家再怎么样，也最末那个‘商’，谁会真把们放在眼里头？”知妙莹也出身商家，弄影避讳地说出这些话，富庶家境能给她们锦衣玉食，却能给她们威仪权势！富而贵，那份儿得志非身临其中能体会……像堂姐她们，哪样能比过她？只因着伯父大学士，亲族里头便都说她们好、反说她林弄影能容，真真群趋炎附势之徒！她倒要看看有朝日她飞上枝头时们可拿什么嘴脸来对她！
      
      弄影话乍听着像说平卢池小水浅才使妙莹这样得嫁豪门，这令妙莹心生快，顾得听她底下又说了什么，先笑了声，“妹妹也别这么说！终究什么什么命，有福之用忙，无福之跑断肠……”
      
      “可！那福浅命薄！”妙莹虽语带讥刺，只弄影说先头话时并对着她，故而也未觉出她话有何妥，反顺着接下去，“平素里谁都说个好样儿，偏到了这样时候，谁都记得个好样儿了，什么歪瓜裂枣都往这儿塞、倒似已到了恨嫁年纪！”
      
      妙莹看她恨恨模样，也觉好笑，倒挑她起先那入耳话了，“那要把探花郎说给，还愿意！”
      
      妙莹提到振轩，弄影迟了那么霎，末了摇头，“自个儿倒挑出什么好，可别提起来了！白丁家，剩个寡母！亏了姑母提携，方和尚书家攀上亲。嫂子没听说吧？姑母杜尚书夫，那姐姐姨娘！说这么个亲戚渊源，尚书家又能帮多少？这样儿要在仕途上出头地，没有个后台根基帮衬着，单凭个拳打脚踢，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建树？”
      
      妙莹笑，“家皇上御赐巡边大员，怎么还说没有建树？”暗暗咋舌，这位小姐真有心，竟把别个底细探得如此清楚，连前程都思谋到了，亏得还闺中女孩儿，这要嫁了，还知恣肆成什么样儿！
      
      “问过巡按大了，那过个虚差，做得准，将来回京复了命，还知怎么样呢。”弄影说得兴起，便未做保留。私心里她确曾想过振轩事，却抵了早早那个念头、那个……若辈子见着面也罢了，偏天赐良机让她到了这里，那便她说什么也要再争回了！
      
      妙莹听她把问巡按大话都说出来了，知她未对自己见外，却免暗嘲这位小姐太穷行恶状顾身份了些，口中笑，“妹妹，这眼界可太也高了，又要才好、又要家世好，哪有那么全美……”
      
      “怎么没有？”弄影截口，“远说，平卢这儿几位兄长，哪个站出来让赞叹？！”常氏既指望上，妙莹这儿便要抓住了，总得有个替她把话说出来……
      
      妙莹听她这话有些蹊跷，轻轻挑着眉笑起来，“说倒！过们都……”猛然醒悟，惊笑，“妹妹，竟为了来？！”抚额笑，“看糊涂！竟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家常里还说该给老说亲了，成想现成门儿亲……”
      
      “嫂！”弄影涨红着脸，“啪”把茶盅往几上顿，茶汁溅到手上也管，“胡说什么？！何时说到老了？便宁肯辈子嫁也要李昊瑱那样！趁早死了心！”天天被那么个冷嘲热讽，她还如死了！
      
      她小姐脾气发，倒把妙莹气笑了，什么叫“趁早死了心”？听着倒像她提话头、非要做这跟她没什么干系媒，岂知她大小姐自己露出那个口风儿！看她气恨像做作，应确未想到昊瑱身上，那么……妙莹忽觉脊上有了丝丝寒意，勉强笑着，“妹妹，既昊瑱，嫂子可猜出来了，老还小，其……”
      
      “嫂！”弄影恨能上去抽她耳光，看她又惊又笑时还以为她明白了，正自暗喜，结果她扯出老、此时又这么吞吞吐吐，让她如何好？“谁怎么还非得嫁到们李家可？只管这么老、老地浑搅？！过说那么个意思！要嫁得嫁个好样儿！”
      
      “那好样儿要都娶了妻呢？”妙莹微微冷笑。
      
      弄影窒，忽发狠儿，“那有什么要紧？宁为英雄妾，为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