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祚南渡中兴以来，江东局面便屡经动荡，如今随着时局中老泰半故去，若真要选择几个以亲身经历见证这段历史物，褚季野应在当选。
虽然目下竹棚内还有个王羲之与褚季野年龄仿佛，但南渡之初，琅琊王氏便第流权门，其自少年以来境遇也并未因天下大势板荡而发生什么大逆转，直至成年之后便琅琊王氏路走衰，或养成耿介自守傲气，但却乏甚对时势变迁敏感认知。
褚季野则然，河南褚氏虽然也可称中朝以来世族，但这点家声遗泽并足保证其家在南来之后仍能保持原本势位，仍需要们这些后继子弟努力奋求才能立足于江左。
褚季野扬名之始，便在来到江东之后。而在其家真正发迹以前，便已经开始辗转于公府、台阁之间，这段时间蹉跎当时仍然名门贵子王羲之所具备，也因此让褚季野养成种能够立足于现实、敏感于时势认知。
旧年苏峻、祖约那场动乱，也褚家得以崛起个契机，家因此由众多南渡侨门之中边缘门户举成为执政高门，也让褚季野更加深刻感受到时势加之后能够给生带来巨大改变。
特别亲眼见证了吴兴沈氏与沈大将军如何从介乡土门户趁势而起，在这过程中彼此之间也有着或联结或对抗纠缠，直至最终变成那种几乎能并存敌视关系。
其实在最开始时候，褚季野很能理解当时堂兄褚翜还有诸葛恢等，为何定要与沈大将军过去。
当时无论，又或其时流，内心里都觉得当年那种局面其实很错，内有持重老臣把控政务局面，外有沈大将军这样壮志雄臣专事征伐，在内则井然有序，在外则振奋阔进。这样局面若能长久维持，王业何愁兴？
如今时过境迁，褚季野也渐渐明白当年这种想法之天真，世所以得已，在于内心里都渴望种安定。当时层次够，只觉得这种内外相辅相成、又能相互制约局面最稳定。但其实这内外两股势力早已经相看两厌，彼此都将对方视作威胁自己存在隐患。
事后种种，无论胜负如何，最起码证明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时候并错。如今沈大将军，在扫除掉内部掣肘之力后，得以大权独执，尽情彰显其才力格局。
正因为这种亲身经历、亲身体会，哪怕如今被禁锢冷落，其实褚季野谈上对沈大将军有多怨恨。
诚然具体到家户得失、前途高低，有足够理由怀恨在心，但心里同样很明白，算当年台内某方胜出，能够将沈家逐出局外，褚季野并觉得凭们能够做成如今这种局面。
当然，凭眼下处境再思考这些已经无用，眼下势力尽失，谋身尚感无能为力。但过往阅历却能让意识到，眼下恶劣处境对于们这些失意之众而言，其实还谈上最差局面，如果还奋力自救，未来必然还有更加恶劣苦果等待们去尝。
们这些南渡侨门，之所以能够立足江东，在于较之江东物更加靠近皇权大义。可如今这种优势已经再，吴崛起已势可挡。
单单改元启泰之后这短短几年时间里，暂且论已经渐渐形同虚设建康台城，江东这些郡县主官，吴成倍激增，特别两千石大郡太守之位，之已经被吴所占据。而在此之前，这种局面绝对会出现。
吴得以掌控地方，所带来最直接后果侨门已经越来越难立足于江东。所以最近这几年，乏已经在江东各郡县内置业置产侨门家狼狈退回建康，旧年诸多经营尽付流水。
吴如此大规模反扑，本来应该会造成地方上骚乱断，但江东局面这几年却出奇平稳。因为那些本来有力量作乱侨门大宗成批回迁江北，至于剩下这些，连作乱力量都没有。
而且如今世风偏重江北，独侨门中还稍具势力家成批回迁，连江东家也都纷纷向北而去。宣城王此前所叹“陋土难留贤士”，虽失言，但却事实。无论为了个功业前途，还家业兴复，目下江北机会要远远多过江东。
但江北机会，却留给们这些失势又遭禁锢之。江北风气重实际而轻虚誉，衣冠南渡至今几年之久，们这些即便再返回，也会再作为乡伦乡序代表而受敬重，反而会被视作争夺乡资、乡势竞争者而倍受抵触，旧年赖以晋身家声反而成了们招惹敌视原因。
类似王羲之回迁而后又返回侨并非个别，其实早前褚季野也曾派遣家归乡探望，但结果却很乐观，乡们抵触情绪较之们在江东遭受吴反扑犹有过之。
留在江东前途灰暗，全无希望可言。回迁归乡，又要遭到乡众敌视与排斥，根本难以立足。许多还感怀于眼下处境如意，却知天下之大，无论南北，几乎已经没有了们容身所在。
褚季野虽然有此认知，但其本身却乏甚足够名望与号召力将这群失意之众整合起来，做番垂死挣扎。而历阳王早夭这件事，倒给提供了这样个机会。
现在众基本算召集起来，但要让这些正视们目下正处于种怎样卑微且没有希望境地，却也件容易事情。
褚季野本身阅历深厚，也明白宜过分触碰这些目下已经极为脆弱敏感情绪，所以在历阳王早夭之事浅谈之后，继而便又叹息：“肃祖英迈有为，享国久已经令扼腕。意骨血所传之殿下同样未能得于天意加幸，天意高远可窥测，但情所感，倒可以尽于事”
这里话音刚落，另侧刘惔已经开口：“或修或短，忽然而已。褚公既言失意于天，又何必再因死生之命而作挠心之喧？”
褚季野听到这话，神情已滞，而另侧宣城王已经抚掌叹息：“真长固雅言取胜，但笃静之境，又有几能守啊？”
这番对答，顿时又引起了众兴趣，于众言谈渐转入玄，并将褚季野冷落在边。
褚季野坐在席中，听着们个个妙语连珠，独思路被扰，连情绪时间也大大败坏。本意打算由此将话题转入为历阳王告求哀荣，却没想到开口被刘惔扭曲到了玄谈上，根本给展开话题机会。
虽然心情已经非常恶劣，但褚季野还想再作下努力，们这些虽然已经倍受冷落失意之众，但若能够集合发声话，同样也赶在时流伤感历阳王早夭之际，未必能掀起番时议，从而影响到朝廷对历阳王丧葬礼仪安排。
历阳王无论否无辜，眼下江东那场逆案标志性物，如果朝廷或者说行台对其哀荣加以体恤，这等于说对于那场逆事再继续追究，对于们这群各自际遇改善也都有着很大作用。
只要这股政治打压气氛借由历阳王哀荣稍作缓解，们来日未必能作痛改前非姿态，通过自身努力融入行台中，扭转当下这种恶劣境遇。
褚季野几次努力试图拉回话题，渐渐竹棚内众也察觉到了意图，暂且论别内心怎么想，王羲之便先冷笑起来：“吴风故扰，春秋日且薄。天下虽大，所取者众散意趣，树砧而已，季野兄难也要穷夺？”
这话说实在刻薄，褚季野旧年有皮里春秋之誉，王羲之这么说便讥涵养风骨俱如往年，另以嵇康自比，愿附从褚季野提议。
此刻竹棚内也有数，听到王羲之这么说，望向褚季野眼神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善，大概埋怨其钻营之心过于炽热，大坏了当下风流。
褚季野先原位静坐，半晌后也没有开口，才徐徐起身，望着神色各异众叹息声，而后才低笑：“既以解足下，嵇子为孤。知颦美，憾知所以美，原来自己丑自知了。既如此，诸位，告辞！”
说完后，便直接行出了竹棚，继而便在家搀扶下等车而去。宣城王原本起身准备挽留丈，但见席中王羲之等俱都冷眼以望，想了想之后，才又坐了回去。
但竹棚内气氛，却因褚季野临行前那几句话而跌入冰点，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其先引嵇康与山涛绝交之语，及后却又托孤于山涛，指笑这些东施效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