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原本还在洛阳慕容恪被行台留守官吏安排,匆匆过河北上,进入了台大营。
重阳越来越近,王师新波攻势已经开始进入准备阶段,台大营兵众们也都次第北上进入前线各处营地,因此便显得有些空旷。
慕容恪运气还算错,若再晚来两天,沈大将军便应该在台了,赶巧到达之后,便被安排觐见。
大帐中诸多随军参谋正在忙碌处理军伍,沈哲子便在旁侧小帐中接见了慕容恪。只慕容恪被亲兵引入帐中后,沈哲子都免微微愣。
虽然见面次数多,但沈哲子对慕容恪印象还挺深。方面自然因为其原本历史上形象,绝对这个时代中首屈指杰,另方面则这个年轻本身便有种令高看眼特质。
在沈哲子印象中,慕容恪虽然少年失意、寄篱下,或乏落魄,但哪怕身处逆境之中,都有种哀而伤谨慎自守。
以至于连都得感慨,辽东慕容部在这个时期真有种天命眷顾味,如果因为对慕容氏反复无常逆乱形象太深刻,若只言爱才,都愿意给这个年轻些机会彰显才力。
可眼前座下拜伏慕容恪,形象与记忆中却已经大为同。其衰服在身,形容憔悴近乎枯槁,明明仍多岁壮年,但鬓发却已经隐有灰白之色,透出股未老先衰颓废。
“慕容玄恭何以形毁至此?乐而纵,悲而湎,情欲适度,这都修身浅显理。”
看到慕容恪这幅模样,沈哲子也忍住开口劝了句。
慕容恪听到这话后,神情变幻几番,复又垂首涩声:“生能近伦理,行迹能守义,此等秽户厌物,生如死。入国载,幸受大将军仁义施庇,茕茕苟活,惊闻家门丑事,羞惭欲死,禽兽体质,岂敢再作自饰欺”
听到慕容恪回答,沈哲子时间也默然,联想慕容恪处境与辽东慕容氏这段时间种种变故,也免多有喟叹。
之所以想起召见慕容恪,除了崔卢等送来辽东慕容儁奏书中言涉慕容恪之外,其实也想看看这个年轻在如此处境之下会有怎样表现,现在看来,倒有几分满意。
过去这段时间里,慕容皝叛晋投羯,慕容儁大逆弑父,慕容遵怙恶恋位,桩桩种种事迹,可以说将世大恶种种体现淋漓尽致。至于慕容恪,虽然入质中国年久,与这些逆乱事迹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出身于此类门户,却个争事实。
在这样情况下,面对行台问责时候,慕容恪会有怎样反应,能否匹配原本史上那种形象,沈哲子也乏好奇。或者说乏恶趣,也想看看身在这样处境下,慕容恪能否表现出超越寻常特质?
政治中物,心思较之常难免会更加深晦。沈哲子相信,慕容恪眼下所表现出这种状态,当中肯定有故意作态示成分。所谓敢再自饰欺,坦诚对于政治物而言,都种作态。
至于慕容恪,眼下其心情自然也并非如外表那样痛欲生,更多种惶恐。
年未及冠便入质中国,老实说这么多年下来,对于部族以及那个生性凉薄、轻易便放弃父亲慕容皝感情已经非常淡薄,特别随着行台近年越发壮盛,也越来越感觉到背后部族非但其助力,反而融入行台大障碍,乃至于立足天中巨大隐患。
果然,今年新年之后所发生种种,使得慕容恪过往所担心切都彻底爆发出来。其父慕容皝反复无常,根本考虑还有个远在中国为质儿子安全问题,也让慕容恪对于部族更加绝望。
行台当时精力主要还在筹备河北大战,对于辽地边远问题关注够高,也并没有即刻问责慕容恪并慕容运。但慕容恪过得同样轻松,官方问责虽然迟迟止,但民间声讨已经如巨浪涌来。
慕容恪入质年久,加上本身风采俗,这些年在天中也颇积脉。但随着慕容部反叛,过往那些交情深厚友们俱都与割席断交、再往来,更有甚者还有直接当面斥骂,痛斥慕容部狼子野心,劣性难除。
之后辽边局势再生变化,慕容儁弑杀其父,慕容部整体分裂。当时慕容恪脉尽毁,能够得悉消息也分有限,可以说整日忧心忡忡,掐指待死。备受煎熬之下,眼下这副形容枯槁憔悴模样倒也并非完全作伪。
这次突然大将军召见,慕容恪也明白决定命运时刻到来。所以对于该以何种姿态入见,这路行来也多有谋思。
行台对于慕容部敌意最深,自然慕容皝反叛劣迹。想要求于免责,与慕容部划清界限自然最直接有效作法。可这条路已经有走了,而且走还很彻底,兄长非但与其父划清界限,更甚至大义灭亲。
而且慕容恪也根本具备这种资格,只寄篱下砧板鱼肉而已,以子谤父同样大悖伦,同样要遭到时流声讨。眼下身在这样个微妙处境,任何点时论非议都足以要性命。
认罪申,自毁伤形,眼下能够想到、能够做到最稳妥态度表达。至于迎接究竟怎样命运,已经能够自主了。
其实慕容恪也没有奢望过,经由其父反叛之后,行台对于慕容部整体已经信任缺失状态,哪怕其兄弑父求附,也未必能获得行台信任与扶持。
而且眼下主持辽事温放之,慕容恪与之交情匪浅,深知其绝非权门纨绔,了解甚深,应该会满足于慕容儁代替慕容皝执掌辽东局面。
行台眼下应该还没有全面建制辽边计划,选择扶植个傀儡稍作过渡基于现实稳妥考虑。慕容恪久在中国,相对于慕容儁个更好选择。
但慕容恪对于行台底蕴与实力、包括沈大将军个行事风格都有定了解,也明白算得于行台扶植而返回故乡,过暂且续命而已,旦行台诸事准备妥当,则必死无疑!
心中虽然惶恐几近绝望,但听到大将军开口,慕容恪内心还颇有感激,意识到最起码眼下大将军并没有杀之心,否则也必对这个待死之说什么修身云云。
老实说,慕容恪真羡慕行台这些任事之众。身处个积极向上、心振奋环境中,难免会深受影响,对于自身也会有所期许,希望能够加入其中。
但慕容恪也明白,出身决定了很难完全融入行台之中。倒说沈大将军欠缺那种博大襟怀,而大将军立足实际,并妄求非分,在本身实力并未强大到足以包容所有情况下,会强行作态。
如果沈大将军能够听到慕容恪这心声,对于其评价肯定更高,甚至引为知己都未可知。
强大和包容,本身个相辅相成关系,唯有自身强大,才具有包容资格,能够宽宏包容,也能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强汉盛唐,莫如此。
夷鹰狼之卒,如中朝那些作乱宗王们,玩个麻雀土狗尚且勉强,强行驾驭这些凶悍鹰狼,遭反噬那才真正见了鬼。
譬如今次将崔卢等中朝名臣引入行台尊位相授,这在行台创设最初绝可能。在没有确立自己绝对朝野第权威之前,要说崔卢,哪怕刘琨本身若还活着,沈哲子大概也要效法王敦,想方设法弄死,可轻易招来给自己添麻烦。
慕容恪情况还同于崔卢,沈哲子真有些爱惜其才力,当年之所以要求慕容部以其入质,未尝没有熬鹰想法,眼下则要看看火候如何了。
“生机在前,无暇回望。旧事种种,也再与玄恭多论。今日召来见,也有事难决。”
话讲到这里,沈哲子便示意亲兵将书案上份书信交到慕容恪手中。
慕容恪垂首览,脸色又变幻定,片刻后又掩面深拜泣诉:“家门伦衰败,凶残至斯,虽生尤死,再作挣扎已贻笑世。恪之命,早寄大将军念,若此草芥之身能收稍挽辽势之效,死亦无悔”
这份书信节选慕容儁亲笔,慕容儁也深恐行台对辽东怀有更多想法,或会派遣慕容恪回归部族,因在表达效忠之余,更请求行台能够杀掉慕容恪,为此甚至愿意放弃掉慕容部原本平州刺史、辽东郡公官爵。
“虽然大势在执,但也难免亲疏远近狭念。玄恭入国已近载,与虽然少有交谊,但较之素未谋面之流,总多了份情谊。更何况既入行台,刑赏也应遵从行台法度。慕容儁其似恭实桀,千里之外竟敢擅捉行台法刀,妄图王民生死,这也实在笑话!”
听到大将军这么说,慕容恪已热泪直涌,姑且论大将军出于什么理由愿意保全,但仅仅只这点关照,便已经远远胜过那个罔顾自己生死父亲和那个恨能除其而后快兄长良多。
沈哲子抬手打断慕容恪哭诉拜谢,又开口说:“玄恭才养经年,虽乏于亲昵,但也怀念无忘。有志者、难笃静,知可愿入事为助?”
慕容恪听到这话,更激动得浑身战栗,整个小帐中都响起其砰砰叩首声:“伦情摒弃之厌物,生如死。大将军仁德泽被,弃微伧,再造之恩,塑筋骨志气,自此之后,唯君父威令驱使,愿永为犬马效忠!”
沈哲子听到这话,心中倒动,倒没有石勒那种滥认假子习惯,而且事实证明这些假子们也实在能保证忠心。但慕容恪自陈被伦摒弃,这倒未尝可稍作化用。
略作沉吟,便提笔缓书:“汉皇恩威,彪炳千古,日磾忠义,余泽绵长。与玄恭,法此古义,以此互勉。”
慕容恪恭然受命,自此后便无复旧年姓氏,以金玄恭为其姓名,与那堪之家世彻底划清了界限。但自此余生,也曾回返辽东。只大梁新朝之后,些慕容部残余众循此渊源,攀附避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