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顿王司马宗坐在上首席位上,脸色沉凝,眼睑下已经积起厚厚眼袋,须发隐有灰白,已经显出明显老态,副心里劳损过甚之状。在下方坐着,右边世子司马绰,左边则个体型魁梧、髡首凶目壮汉。
“海盐男愿见,究竟没有把来意清楚,还言语之间有所冒犯而自知?”
听儿子讲到去公主府拜访时,沈哲子避而见,南顿王沉吟半晌才开口问。
司马绰苦笑:“父王已经将此行目深悉于,儿怎么敢有所冒犯。具足礼数,但却在门庭之外便被送出,曾见到家稍有事权!”
听到这话,南顿王视线顿时变得阴鸷起来:“这貉子变得越来越倨傲,非家舍女于,凭这武宗土豪,岂能在都中有所进望!却于庭门之外,莫非真以为敢对家下手!”
那髡首大汉冷笑声,继而阴恻恻:“大王何须动怒,但有令下,自率轻袭其家,血洒庭门之内,男女留!”
听到这话,南顿王世子司马绰眉头微微皱,下意识将视线转向旁处。这髡首大汉名为彭会,本为北地流,因在坞壁中屡屡触犯禁忌多受责罚,其纠结众凶徒,趁着羯胡围困之际作乱献门,后来更沿大江流窜劫掠,受迫于大江东西兵威,只能投身于南顿王府中,乃真正亡命之徒。
对于南顿王方招揽此类侠任亡命之徒,司马绰心内并认同,认为此类礼法难束,律法难容,纵然时间聚于庭门之下,也断无忠义可言,足为用。
南顿王有些悦扫了眼世子仁懦之态,继而又转望向那凶徒彭会笑语:“有彭郎等壮武之士为所用,那貉子何足为虑。杀之可惜,留其尚有更大用处。”
彭会听到这话,免有几分失望。如今全城皆知沈家最富,有那每日都宾客盈门南苑,千金之名绝非虚妄。
投身于南顿王府中后颇受礼待,彭会心中已自信爆棚,直都在算计着要如何劫掠这江东豪首之家。但听到南顿王并赞同,这彭会也敢过执,过勇武取幸于,纵得礼待,也敢在南顿王面前放肆。
“沈家可轻动,来日若举大事,尚需家于吴中呼应。”
虽然被沈哲子如此轻慢,但想到来日图谋,这口气南顿王也只能暂且忍耐下来。沈家如今势头之大,远非彭会这种鲁莽匹夫能猜度,但南顿王却心知。历阳虽与多有通气,但若真想克成大事,还需要得到沈家这种深植吴中强大武宗支持。
今次之所以起念让世子前往拜会,还因为如今都中风头颇健个南渡之。南顿王也无意中听府内管事者说起家居然与那京兆杜赫有几分纠葛,而明眼都知这杜赫乃沈家子力捧出来,因而南顿王打算借此事与沈家有所沟通,却没想到会遭到如此客气对待。
沉吟良久,终究心内忿怨难消,南顿王便恨恨:“这貉子以为拿无可奈何?哼,家既然厚待那寒伧之辈,要让家颜面扫地!”
“稍后彭郎率将那京兆杜赫并其众随员都擒拿回来,区区个南渡伧子,居然敢妄动家之物!要让都中尽知,那沈家厚遇礼待关中贤良究竟何底色!”
类似杜赫那种只身南渡侨门子弟,南顿王并怎么放在心上,原本盗伐林木这种小事,算顾及自己身份都会过于深究。若沈家肯以礼回应,过笑置之则可,可现在,却打算罢休,要将那杜赫搞得身败名裂,要让沈哲子灰头土脸!
司马绰听到这话,却有几分犹豫,沉吟:“父王,那伧虽然新渡,但毕竟也关中旧姓出身,或时困蹇计差,实在宜过分深究以伤士心”
“住口!”
南顿王闻言后顿时勃然色变:“如今都辱至面上,何曾顾忌伤之心!要让都中众看清,谁害,必有奉还!凡事仁懦以对,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凭这眼浅目量,些许事情都做好,也敢来教做事?”
见南顿王在自己面前训斥儿子,彭会心中也哂,实在看上这个软弱世子,意南顿王虎父竟生犬子。略作感慨后,便抱拳:“大王请放心,卑下即刻便去,必将那盗木之贼尽数擒来!”
长干里杜宅中,杜赫亲执牛缰引着牛车行入庭门之中,然后才恭然:“嫂子,们到家了。”
牛车内先有个娇俏小女郎探出头来,看到这宽阔庭院,眸子熠熠发亮,已经忍住惊叹:“好大屋舍啊!父,和阿母真能住在这里?”
杜赫上前将这小女郎搀扶下车,笑吟吟说:“这里本们家,阿陵自然要住在这里啊!”
那小女郎正换牙之际,张嘴笑便露出门牙豁口,片刻后才醒悟过来,连忙以手遮口,只晶亮眸子处打量,显然已兴奋好奇到了极点。
杜夫裴氏稍后也下车,看到这庭院宏大布局,眸子也涌现出诧异之色:“海盐男出手真豪阔,如此广大门庭,比先夫在世时家庭门都要宽大几分。小叔,如此厚赠,怎可轻受啊”
听到这话,杜赫恭然:“嫂子明鉴,赫也并非耽于物欲享乐之,尤其劫后南下以来,所思所虑皆为如何重复家旧望。若只,片瓦遮头即可,但怎忍嫂子与阿陵长流于贫苦,使先兄泉下得安息!”
裴氏听到这话后,亦微微动容,沉吟半晌后才低语:“先贤有教,先思何偿,后思何受。家旧誉深厚,小叔承此渊源,宜将眼量放长,切勿时屈志而为来日招惹更多物议。蓬门华居,安心即可。”
杜赫垂首肃立,恭听裴氏教诲。其实裴氏所说这些内容,早已经思虑了很久。其实身受沈家恩惠,岂止眼前身处大宅,沈哲子助于都中扬名,这份恩情又比大宅厚重了许多倍。
历经世事磨练之后,杜赫早非纯真少年,自然知世间并无太多无缘由恩赠。尤其南渡以来,连以往诸多故旧家对都冷眼疏离,独独沈家如此厚遇,杜赫也深知这份赏识并简单。
随着在都中浸淫良久,杜赫对于时下沈家在时局中位置和处境也有所了解,了解越多,心中难免惊诧更多。其家虽南新出,但底蕴却深厚,家资豪富只斑,其深植吴中乡土那种浓厚乡望才真正令侧目。
如此深厚乡土底蕴,又帝戚之家而治吴中方镇,可以说无论执政者为谁,对于沈家都要多加善待笼络,否则便绝难维稳局势。
异地而思,杜赫将自己代入沈哲子处境来考量,以沈家目前家世而论,确实没有什么迫切必要定要将这个新渡北扶植起来。除非,其家打算更进步,打破南北壁障,以南而力压侨门跃居执政之位!
南渡以来,饱受侨门冷眼,却被南门户简拔于途穷之际。老实说,杜赫心内那种南北之分已经甚清晰,对于沈家这种谋划也并无般北抵触。尤其沈哲子待恩重如此,杜赫更发自肺腑希望这少年能够达成夙愿,也乐于为其所用。
但如今再听嫂子裴氏提起此节,杜赫心内仍有几分能淡然。近来在都中声名鹊起,与以往那些故旧家也渐渐又恢复了交往。得名之初确实得到沈家力推,但之所以能够收到奇效,与本身侨门旧姓出身也关系甚大。
因而近来乏在耳边多多提起南北之防,告诫要与沈家行得太近。这免在杜赫心里埋下诸多矛盾种子,方面绝能辜负沈家厚恩,方面又能罔顾那些侨门故交看法。要想在这者之间达成个平衡,对杜赫而言也极为困难。
虽然眼下尚未面对中取抉择,但每每想到此节,杜赫心中多少有几分焦灼乃至于愤慨。如今北地形势这般,国势已经萎靡至屈居江东地,这些思如何守土护土,居然还在斤斤计较于南北之防,真让怒其争!
心中这些考虑,杜赫并想出来更添嫂子烦忧,因而略作温言宽解,便又忙着将嫂子和侄女安顿在家中。但因为府中尚未准备太多女眷所用,加之听用侍女也还未备齐,所以裴氏也只来看过次,将些家俬搬来,而后又携小女返回旧居,来日再正式入住。
入夜后,杜赫刚刚休息下来,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院中有躁动喧哗之声。心内惊,忙迭翻身而起披衣持剑出门,旋即便看到后院隐隐有火光闪烁。
“郎,有敌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