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纪友在曲阿县署内接见了前来登门谢张健,同时也知了这几天时间内曲阿周边所发生事情。
天前,张健以曲阿送去米粮为诱饵,于县境外设伏,将追踪而去管商格杀于当场。继而又以管商印信将弘徽诱出,轻轻松松接收了弘徽部属。接着,又率领所部马南来,将管商余部进行收编。
接收了两部马之后,张健扫惨败后颓丧,实力尤胜往昔。俟在县署外见面,便越众而出,远远便对纪友深深施礼,语调诚挚:“多谢纪君予善助,若非如此,将得善终啊!”
纪友听到这诚挚谢声,心中免苦笑。本擅长谋变,之所以肯帮助张健,也为了完成沈哲子嘱托。原本以为张健求粮为了长期驻守句容,与管、弘两部对峙相抗,却没有想到张健做事这么果决,从借粮伊始便已经定下计谋要诛杀管商。
如今管商、弘徽部属俱归张健,张健实力消反涨,情况已经与纪友所预料大相同。也知自己帮了沈哲子还坏了大事,因而心内颇多惴惴忐忑。
将张健迎入县署中坐定之后,纪友沉吟片刻而后才试探发问:“张侯如今风采声势更胜往昔,否有心提兵东往请战,雪前耻?只要声抱歉,先时那千斛粮已县中仅剩,也实在没有办法再凭空生出盐米补给军用。”
张健听到这话后微笑着摇摇头,低头抚着手臂上白绫捆缚创伤,长叹声后说:“兵事途进退有据,哪能单凭意气而行。某本非战无胜之雄将,胜乃兵士用命,败乃谋略有欠,岂敢因私冤擅动兵戈。况且大业雄关伫于彼处,镇守者知兵而勇进,并非意气能够克胜。”
纪友听到这么说,心内松口气。实在历阳军尤其张健骁勇之名已经多得传颂,沈哲子能胜次,未必能再胜第次。此时听到张健并无切切复仇之念,绷紧心弦才有所舒缓。
张健轻啜口案上茗茶,而后闭着眼略作回味,那疤痕狰狞凶脸上竟然流露出丝甚相称风雅气质:“早年只觉南茗寡淡,及酪浆胜饮,如今心境有所同,细细咂摸,亦有别样风味。”
纪友心绪沉重,时间知该如何作答,旋即便察觉到张健放下那茶杯,两眼正直勾勾望着自己。心内突,强笑:“张侯可有见教?”
张健闻言后笑了笑,指着纪友说:“早年惯以偏目观,总以为肉食者胜于辞令虚言,却拙于实任庶务,眼下思来,实在大谬。当年过江用事匡扶社稷,有幸得见尊府大君,以浅目望之,只凭旧望而篡幸之寻常老者,足为观。蚍蜉观大树,难见其高远,穆公之清明,本非这种寒伧武夫能窥见啊。”
纪友知张健为何突然言到大父,闻言后只干笑声:“大父之风采,虽耳濡目染,终究难得线,敢恬颜妄论。”
“纪君实在必过谦,以观之,倒已经颇得穆公之神韵。”
张健微笑声,似有所指,继而话音又转,神态乏寂寥:“早年惯以偏目望,如今却身受所害。吴中玉郎早有令誉流传,却只作闲之妄语,前日险被陷杀于阵上,至今仍有余悸。方知言虚,名无幸至。以愚钝之才,得溺亡,知水险。再想起这位驸马年浅微名,无得视,穆公却能高眼垂观,幸拔于室。这份识鉴之能,真令赞叹已!”
听到张健厚赞自己两名至亲,纪友也颇感与有荣焉,感慨声:“维周之才具超凡,早有端倪。与相结总角,常有形神俱秽之感”
讲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再多谈。
然而张健却谈兴正浓,抚着手叹息:“之形神才具,真有玉石之分。此等璧行于世上,让心向往之,意愿亲昵。可惜,可惜,大概无此荣幸,实在可憾。”
听到了这里,纪友也终于觉出张健态度并寻常,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最终也只干笑两声,沉默语。
然而张健却打算放过纪友,视线灼灼望着年轻,语调隐隐已有几分变化:“自知自己怎样,寒伧之余,乏暴虐凶名。能得纪君赏识善助,实在让受宠若惊。今日登门来访,谢之外,也想请问纪君可有教。”
听到张健这直白之语,纪友后背已经隐有冷汗沁出,已经敢想自己若应答当,迎接自己将怎样下场。
在张健厉目逼视下,沉吟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张侯何必自视甚薄。为任此乡,惟求负而已,上负朝廷之用,下负乡民之请,外负同侪之赏,内负家风之传。肯帮张侯,两害相权而取轻者,管氏贪虐过甚,长居于此,非乡民之福。假张侯之手除之,虽越分之想,却又得为。”
张健听到纪友这么说,神色却微微怔,低头沉吟少顷之后,望向纪友眼神再咄咄逼,语调也有所缓和,于席中轻笑:“末将何幸,竟得纪君相知。纪君请放心,某非嗜杀之,纪君义负,亦会负。居此乡日,绝施虐乡。”
纪友听到这话,心内绷着口气才徐徐松下来,只想到彼此立场同,心情转又复杂几分,望着张健说:“可惜贤良错付”
“世间贤良何其多,君能识者有几?”
张健亦知似纪友这种吴中望族子弟,哪怕表面再如何顺服,终究与们这群叛逆类,并介怀于纪友感慨,却以近乎自剖语调说:“倒可惜纪君此类公允明识之能早居高位,否则国事何至于此。向年等奉王命而过江,何尝想以此腔热血庇护方山水安宁,若非身被逼辱至于途穷,哪敢为此恶事!”
纪友听到这话后禁默然,真为张健感到可惜。
大业关内近来没有什么太大军事行动,除了伤员休养之外,其士卒也都保持着基本军事操练以维持士气和体能。
那战除了打出威名之外,也让大业关受到了前所未有关注。报捷之后,行台很快给予大业关这些将卒们进行了表彰。如今平叛之事尚未完成,因而众将只赏职事,未议爵俸。
作为此战主将,沈哲子加等昭武将军衔。虽然国以降杂号泛滥,将军号已经甚值钱。但沈哲子以少年而得授等,而且还实任假节督护,除了些特殊情况而用事宗室诸王之外,亦足引瞩目。但这荣耀乃实打实战绩换来,并未引起什么非议。
自沈哲子以下,众将皆有犒赏。徐茂作为前锋冲阵首功,加义兴太守职,赐幢盖仪仗。郭诵本有侯爵幢盖,南来后被罢除,借由此功尽复。沈家沈默、沈牧都得等将军衔,而杜赫、陶弘等等类随军参谋军事者,也都领到了份勋职。
在这类事情上,庾怿要比庾亮真性情得多。庾亮在位时,为了避免物议,除了推掉自己封赏之外,家中兄弟事功之赏也都能推则推。庾怿则然,借着沈哲子战报上给庾曼之记上功劳,直接给儿子也加了个勋官。
这也沈哲子更乐于与庾怿接触原因之,都有私心,似庾亮那种为公近伪反而好相处。因为这类,下意识把自己置于舆论能怪罪位置上,看似为了避嫌,内里却在推诿。有功而受赏,有过自然也要受责。这个执政者该有做事方法。
除了职事上升迁外,此战也给东扬军带来了大功余件,小功千余。
对于这个时代记功方法,沈哲子还茫然,实在太复杂。过也清楚,这些功劳在战后都能兑换钱帛米粮或土地。如果能够如实兑换话,对于这些浴血奋战将士们而言,也桩大赏。
但朝廷财政状况却始终甚理想,想要如实兑现实在很困难,为了要维持将士用命,只能将地方上财政或行政权力分割直接发放给那些主将们,由们自行犒赏兵士。这也世兵制崩溃而家兵制越来越盛行原因之,中枢权越小,地方权越重,这个恶性循环。
像沈哲子这次大捷功劳,参战东扬军乃募兵,地方上本来没有在籍土地予以封赏,想要兑换功劳,只能给予东扬州刺史沈充更大权力,由其自筹。
而另部分则沈家私军,有半功劳要直接记在沈哲子身上。如果沈哲子只在朝廷没有根基流民帅,这份封赏还能打个折扣延迟兑换,但沈哲子偏偏又。如果要兑换这份功劳,必然要给予实封,或爵位或职事。
像这样战功兑现,其实历代都没有特别好方案,旦战事过于频密,必然要对中枢事权和财权造成伤害。历代开国之君,往往都要清算功臣,除了忌讳功高盖主之外,大概也因为打天下过程中封赏过于泛滥,用这样手段来延缓下矛盾激发。
这个问题,沈哲子眼下也必考虑,过心内对此也乏感慨。可共患难而可共富贵,打天下时候亲密无间战友,恨能推心置腹、割股共食,可旦身份转变后,昔日同袍战友便成了社会稳定因素,仁厚些尚能共享富贵、剥夺事权,刻薄点那相看两厌,如见。
由于东扬军特殊,即便事功还未兑现,将士们也都所获甚丰。大业关乃京口屏障,有张健这样凶在外游弋,即便雄关阻途,京口也都心惶惶。这战直接打垮了张健,解除了京口兵事威胁,因而近来民间犒军之举也风行。
京口这些家,别或许稍逊,唯独钱财缺。在行台封赏下发之前,便有众多家自发押运物资财帛往大业关来。在这些当中,吴占了很大比重,热情高昂,简直让难以消受。
如今大业关内,已有堆积如山物资。这类劳军物资,沈哲子也无克扣必要,尽数发放下去,每名士卒所得犒赏都丰厚至极,以至于每到饭时,整个关内都弥漫着股浓郁肉香,大锅沸汤猛煮,都能大朵快颐。
当然这类民间犒军并能完全取代朝廷封赏,毕竟民众热情有限度、间歇。过这却给了沈哲子点启发,如今中枢暗弱,民力旺盛这个事实。
朝廷也没有做过集权尝试,比如元帝时刻碎之政以分割高门事权,明帝平叛后调防诸多方镇,庾亮打压方镇收权中枢,以及屡行屡废土断,但这类行为短期内或有成效,但随之而来却更猛烈反扑。维稳尚且艰难,更要说集中力量北伐收复故土。
沈哲子无论在做什么,最终落眼点还北伐。因而想法或做法便乏有矛盾之处,方面增加自家力量以期能获得更大事权,另方面则又希望能够维持住中枢权威,以期能够调动民力准备北伐。
但在民力、国力隔阂如此之深时下,想要达成这者之间平衡实在太困难。诚然隐爵和商盟尝试,让沈哲子有可能有机会去调用更多民力,但想要将这些力量引导到北伐上去,仍然值得商榷良久。
今次借助行台建立在京口机会,沈哲子利用商盟和隐爵达成了些政治目,比如谋划会稽分州,扶植庾怿执政。但也得承认,商盟和隐爵过于粗放,终究以盈利为目松散联盟,尚足以捏合成为那种坐拥经济资本继而进望政治目标大资本集团。
过今次京口这些家犒军却让沈哲子意识到个引导民力可能,那明朝开中法,仓钞来换盐引。这个制度更深远影响去考量,单单在军事上而论,可谓政府调集民力以开边拓疆个典范。商户筹运粮草运送到边疆,然后换取官营专卖盐引,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节约了大量财力和民力,可以将这些力量更多投放到战争中去以扩大战果。
当然这个方法弊病诸多,但那大多在为过程中可避免漏洞,以及制度没有跟上大环境变化做出调整。单单这思路而言,已经古非常高妙智慧体现。对于时下这种需要大举用兵而中央权力又实在足情况,可谓个启发。
可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沈哲子又免有些泄气,实在因为中枢权力已经被分割零落,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来交换筹码。过沈哲子也并因此气馁,只要思路有了,顺着摸索下去,总能找到解决办法,反正也即刻要进行北伐,还有时间去尝试。
略过这节,再着眼当下战事问题。打垮张健之后,最大好处讯息可以流通,东西再隔绝。近来沈哲子偶尔也会随着关内游骑同出行,在建康城东面这些郡县游弋,安抚下左近惶恐心。
张健、管商内讧火并,沈哲子很快得到消息。对于张健果断暴烈,也免高看眼。早先之所以提醒纪友可以试着稍作离间,那因为沈哲子本来知历阳各部之间并和睦,彼此甚至乏仇视。张健孤军于外,迟迟没有援兵接应,本身个明证。
倒知纪友用了什么样手段去挑拨,但如今张健在看来已经成对手。尽管此兼并其两部之后军力有所恢复,但有了这样举动,可以说彻底断绝了后续再有援军可能。只要西军出动吸引住了历阳苏峻主力,张健这里成孤军,想再邀战沈哲子都陪玩,看着自己部众怎么瓦解崩溃!
当然,还需要考虑豫州军。沈哲子近来也无所事事,弄出刻板印刷出诸多传单,让游骑在左近县乡之间大肆发放。至于内容,则豫州祖约被羯胡围攻打败等等之类。
虽然沈哲子也知豫州具体形势如何,但并妨碍以此造谣,而且豫州治所寿春本孤悬河南,往来通信易,谁也能笃定这真,算豫州想要辟谣,得到消息再作申辩,两个月都过去了。
当沈哲子还在等待西军出动消息,南面又有件惊战事消息传递而来,苦守良久广德城终于被攻破,宣城内史桓彝身捐国难,自此整个宣城完全落入历阳叛军掌握之中,而吴中也设防暴露在了叛军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