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军正式向黎阳发起进攻,要比滑台城外野战早了两天多。
黎阳作为河北最为重要防御要地,同样也由片大大小小据点所组成。虽然此处驻守邺地军队达到数万,但在短时间内抽调走了将近万数精锐将士后,还给防务带来了极大压力。
这战,其实比较类似数年前淮上之战,只攻防易位。当然从军力对比上,淮南军还要逊于石虎所率领南征大军,但彼此对军队控制力却可同日而语,淮南军上上下下只存在和贯彻个意志。
而且石堪最大劣势在于从开始陷入了被动,独没能抢在淮南军正式抵达前在对岸做出足够布置,甚至连最基本对黄河水控制把持都处于劣势,以至于黄河这天堑地利优势凡为淮南军所利用。
黎阳舟船本足用,在被抽调走大批之后,更完全无力在河面阻止淮南军进攻。因此,战斗发生伊始前线战场便直接推进到了其家门口。
这像如果早前淮上之战最初,淮南军便直接被奴军堵在了寿春城,如果后续没有发生大变数,便要注定败局。
整个黎阳防御体系,包括黄河北岸黎阳城并几座卫城,还有处渡口,再加上几处靠近河岸河洲。黎阳数万邺地军队,便分布在这些据点中,倒也并非完全集结起来困守黎阳城。
在这些据点当中,座名为硗尾河洲成为初期战斗焦点。这座河洲规模并算小,狭长弯曲仿佛条牛尾,位于黎阳津西南侧距离河岸几里外。
整座河洲并无多少植被,表面覆盖着层厚厚岩壳,由于近来水位降低面积更扩大些。在以前河运中便舟船抵达黎阳津之前个停靠中转站,在战争期间便成为双方俱都必取个重要补给地。
淮南庞大水军分散在这段河流上,完全集结起来也需要短时间,因此第波攻势参与进攻只有近畔将近千水军。
而敌军则在这河上安排了整整千军队,并且配以大量防御工事,强弩劲弓,水排拒栅,包括许多固定架设在津口处拍竿、投石机等大型军械,可见对于这座作为黎阳南大门河洲重视性。
开始,淮南军进攻并没有获得多大进展,数艘战舰甚至能接近这座河洲。毕竟这座河洲本有经营多年基础,如今再被邺地石堪所继承,进行了更大程度改建。
而且最初进攻淮南军运力并算太高,能进行长时间持续断进攻便需要退回补充,往来之间便数个时辰,足够敌军进行休养并近岸补充。
过,随着水军陆续集结至此,单单大大小小舟船便超过两百多艘,水军督护路永、徐茂等亲上战阵督战。方面将硗尾河洲面围困,方面分出舰队游弋于河洲与黎阳津之间水域进行封锁。
至于械用补充,则完全交给几艘长安规模大舰往来运输。经过长达日夜奋战,终于将这座河洲攻打下来。至于河洲上那数千守军,除了战死千余之外,剩下则直接弃械投降。
硗尾河洲获取,意味着淮南军直接将前进基地推到了距离黎阳津过数里外河中。接下来便快速增兵至此,大量物用也被运输到了河洲上。
在拿下河州天之内,淮南军便在这里集结了士卒将近万,舟船更达到百余艘,甚至直接超过了黎阳津方向所集结敌军。如果在黎阳津两侧还有几个直接连接陆地河洲仍在坚守,甚至已经可以直接向黎阳津发动进攻!
而随着淮南军摆出如此咄咄逼之势,石堪方面自然也敢怠慢,军队集结于黎阳津附近。自河洲向岸上望去,到处都黑压压头以及高低等营垒,几乎看到土地。
在黎阳津到硗尾河洲这段狭窄区域内,双方各自集结兵众总共便达到万之巨!战线之间最短距离甚至足丈,彼此言语都能清晰以闻。
至于接下来碰撞,则变得惨烈起来。敌军虽然舟船乏用,但也相对于总体军力而言,位于黎阳等几处渡津码头上,仍然停泊着将近两百艘中小型战船,如果再加上那些简便易造筏具,这数目将会更多。
而双方这么近战线距离,许多腾挪进退灵活战术也没有了用武之地。虽然敌军舰队远及淮南军庞大,甚至正面作战中直接被堵在渡口处根本能行出反击。
但石堪在这时候也表现出以命搏命狠戾,直接组织数艘快艇满载薪柴油膏,悍然冲向淮南军封锁渡口船队,而后以自杀式决绝发动火攻,这给淮南军带来了小伤亡,有将近余艘战船,两千余名将士战亡,其中甚至包括艘长安大舰。
虽然由于后续及时组织抵抗,遏制了敌军这次疯狂反扑,但身为淮南军阵前督将路永等却将之视作奇耻大辱。
这战,沈哲子仍然留在酸枣后阵中,将临战指挥交给路永、毛宝等众将。几名将领略作商讨,而后决定还以颜色。
于,早前收监在河洲上那几千名俘虏,其中有羯胡并屠各总共千百余,俱被挑选出来,用战船运到正对黎阳津位置,排舷斩杀,无幸免。时间,河水为之赤流,血气直冲于岸,甚至连那些胡卒们尸骨都被用器具抛扔到了敌军营垒之中。
淮南军如此血腥手段,给对面邺地军队带来了极大震撼,同时也引起了极大骚乱。而且后续更直接向黎阳津最近座河洲发起了进攻,次性便投入近百战船,旗幡遮天蔽日。
那被鲜血涂红战船俟行驶到河洲近畔,便让河洲上营垒中敌军吓得直接崩溃,整营出逃。如果在最关键时刻,石堪亲自率领亲兵押住阵脚,骚乱甚至有可能扩散到全军!
然而算暂时稳定下来,黎阳形势也变得岌岌可危,近岸两座河洲接连失守,淮南军直接杵在了眼皮底下,几乎达到面贴面程度。
黎阳大营中,局面已经到了极为脆弱地步,大量兵众们完全收缩在黎阳城到渡口这段极为狭窄区域内,整座营地拥挤堪,兵卒们各自被严酷军令约束在各自营房内严禁外出走动,甚至连用水都需要专门部队每日送来。
如果运水队伍来迟话,那么兵卒们便要在这酷热天气里强忍饥渴,哪怕大河在近畔,如果敢擅自出营取水,即刻便会被巡营兵众当场射杀!
如此高压气氛,反而造成了邺地这些将领们空前团结,因为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眼下形势已触即发,如果真战败,那绝对溃千里大溃败。
算那些自主性极高豪武军头们,们兵众绝大多数也都被困在了这方圆之间,旦大军整体溃败,这些各自部曲肯定也会哄而散。而在当下这样严峻形势下,如果们各自部曲散尽,又有什么资本谋求存活?
而且现在,算临阵投敌都变得有些来及,淮南军虽然近在咫尺,但由于此前淮南军对羯胡和屠各流露出来残忍杀意,如今排列在前线位置俱都这两族兵众。们绝对与淮南军死休,更会坐视晋们在自己眼皮底下投敌。
所以这些唯希望在于石堪此前所准备杀招,毕竟超过万众兵员和近半物用调度,早已经传得全军皆知。而石堪此前也信誓旦旦保证此举定会凑效,定能够绝地翻盘。
所以眼下这些将领们除了竭尽全力稳定住自己部曲之外,便频繁前往石堪大帐中,见面则必问转机何时到来?
“快了,快了!诸位要见眼下南贼猖獗时,可韩将军早率近万铁骑深入敌后,直捣南贼后阵腹心,贼军崩溃只在顷刻!”
面对众将遍遍追问,石堪这会儿也敢再以强硬态度避而告,索性将这杀招和盘托出。
还小觑了南贼实力,或者说高看了自己力量,原本以为即便抽调走万余兵众,凭黎阳眼下军力,最起码也能维持住旬日局面,等到南贼首尾难以兼顾而崩溃。
可现在看来,此前南贼还有所保守,并没有竭尽全力,旦完全发力,以本利局面,实在难以顽抗太久。
当然也明白,南贼之所以眼下还在蓄势,其实已经与无关,而因为担心后方石虎或会插手干涉战局。而其军旦彻底发动,凭其军眼下状况,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所以,石堪眼下生机只系于韩雍那部分师。如果韩雍能在黄河南岸造成极大骚乱,那么这里将死无生!
眼下,两军之间相隔已经远,那些可恶南贼们组织俘虏,遍遍在前线叫喊檄文,昼夜都间断,那声音甚至石堪在中军大帐中都能依稀听到。
至于所喊话内容,无非屠各、羯胡两大逆族活于晋土、反噬晋,恶赦,而石堪则背弃祖宗、认罪做父,更罪大恶极。
庞大压力,令得石堪须发几乎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得尽皆灰白,脸上皱纹更增添无数。而至于那些俘虏们所喊话语,石堪最初还倍感羞愤,可眼下已经渐有麻木,转而生出满腹辛酸委屈。
“认贼作父?贱犬背家,伧卒改祭,若有选,谁又肯背弃祖宗、认贼作父?”
石堪夙夜难眠,近来眼前更频频幻象横生,断闪过过往半生所历种种,继而便觉得更加委屈。
有时候,心内戾气横生,真想直接冲到那南贼貉子沈维周面前痛问几声,若其身为伧卒,生在这动荡已世,随时都有可能横死荒野,又会怎么做?只想活命而已,求活难也成了过错?那么这天下,谁无罪?
随着时间推移,部将们前来询问频率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焦躁。为了应付这些,石堪只能下令让邺城再增援部分马,眼下邺城还有两万余兵众留守,石堪打算再抽调万南来,先稳定住黎阳军心再说。
虽然这样来,邺城防御已经变得极为脆弱,甚至连邺城周边民众如果发生骚乱话,都要镇压住。如果这时候石虎分兵南来,甚至可以费吹灰之力便拿下邺城。
“季龙多半要南来”
虽然石虎其未必将石堪放在眼中,但石堪却在相当长段时间里都将石虎作为个争胜目标,所以对于石虎用兵行事也都乏钻研,对其脾性可以说颇为了解。
石虎虽然主要目标还在襄国,但襄国眼下也已经被压迫得只剩下座孤城险守,并足牵制住石虎所有兵力。
其此前主动放弃青州,将兵力收缩于河北,肯定打得坐收渔翁之利主意。尤其邺城更被其视作功业基地,如果襄国还有石大雅所代表先主正统存在,只怕石虎首要目标还邺城。
石堪相信,无论襄国战事进行多么激烈,石虎肯定会将只眼紧紧注视着邺城。像个经验老到猎手,有时候看起来暴烈残忍,有时候又能长久隐忍,只待目标达到最虚弱那刻,然后才会扑出来,以迅雷及掩耳之势用最小代价以接收最丰厚成果。
“大概这样,才真正能够决胜天下枭雄吧”
石堪枯坐在沿河堤岸上,眼望着夜风下微波荡漾幽暗河面,嘴角泛起丝自嘲笑容,灰白须发都随夜风扬起,形容更显出几分落魄。
为了避开那些将领们频繁索问,干脆以巡营为借口离开大帐,避到了河边。眼望着远处所停泊淮南军舟船轮廓,眉头紧紧皱起。
韩雍南去已经过了多天,最初石堪还满怀期待,可渐渐地这份满怀焦灼期待便黯淡下来,随之而来则心如死灰绝望。
韩雍乃如今麾下仅剩多嫡系旧将,必然心知此行重要性,也清楚黎阳眼下处境,所以过河之后,肯定会在第时间发起针对淮南军进攻。
可直到现在,南面仍杳无声息,淮南军仍然保持着对黎阳高压逼迫,有条紊继续增兵,丝毫没有后方靖迹象。
没有迹象,也种迹象。虽然眼下石堪还在以韩雍为借口安抚那些部将军头们,但事实上,自己已经完全绝望了。
在面对那些军头们追问时,其实心里充满讥诮,这些狗贼们个个自恃乡资部曲,妄想左右逢源,却知在真正强大眼中,们那些自以为高妙伎俩实在满拙劣。群被蒙在鼓里狗贼,浑然知死之将至。
韩雍那个杀招已经足指望,黎阳目下状况也根本足抵挡淮南军最后进攻,即便后退,还有个虎视眈眈石虎。眼下无论战退,石堪已经死路条。
在明白了自己宿命已注定之后,石堪反而获得了点难得宁静,甚至以种戏谑目光去打量那南北两个将逼到死路。
明明那两方都已经将当作必死之,可眼下却都偏偏极有默契保持克制,没有斩下最后刀。
石堪眼下以种乏豁达视野来观望自己,大概石虎希望能临死反扑,给淮南军以重创,从而让其更加轻松拿下邺城。而南面那个小貉子,应该也希望能够将以大势逼退回邺城,然后大军猛击,用消耗部众命方式,以冲垮石虎后继对邺城进攻。
两个无论出身、背景还阅历都完全相同,因为各自都有那种枭雄气概,在这样个微妙时刻,居然达成了种微妙默契。而这份默契,大概便可称为枭雄风骨吧,其核心无非点,那利用石堪这数万部众性命,尽可能多给自己争取点优势。
“知哪方会提前出手”
石堪看眼幽暗河面,又看眼北面无云星空,继而心中便生出种奇妙感觉,仿佛这刻能够主宰天下大势反而成了这个注定将要落败身亡之。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倾向哪方,哪方能成为唯执掌天下王者。
“真孽种恶命,劳碌半生,反及最终死!”
抬手捻着颌下干枯杂乱胡须,双眼里充满了自嘲。这两方都在借成事,而自己,又该心向哪方?
理智而言,该发挥余热帮把石虎,临死反扑重创淮南军,从而让石虎更加容易拿下邺城,毕竟们才路,哪怕彼此有些睦,但大半生功业都在羯国。
然而大概之将死所以善念涌现,又觉得自己该帮把淮南军,趁着大军还未崩溃回扑石虎,或者只需要稍稍作出退避之势,淮南军自然会扑上来,驱赶着那些兵众们冲垮石虎派来夺取邺城军队。
可这两方,又都想帮,石虎太跋扈,屡次欺侮,甚至当作家奴对待。而南面那小貉子则更可恨,口口声声骂为孽种,因为其斥骂,大概此世最富盛名孽种了。
可偏偏,没有第个选择,要么留下来死战到底,要么溃逃败众搅乱北地。如早年羸弱时,要么认贼作父,要么身死当场。
可奋斗半生,境遇反而及幼年,那时候做出了选择,最起码当时感到快乐,也给自己带来了几年风光。可现在,无论怎么选,都死!
过很快,石堪便用为此纠结了,因为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邺城已失?谁夺去?”
黎明时,近百名衣衫褴褛兵卒们冲入大营,被快速待到了河堤前,报告给石堪个重大消息,邺城已经被攻破了!
终究还恶虎先拔筹?
口中虽然发问,但石堪却清楚,淮南军眼下大部集结于黎阳,彼此针锋相对,在这时刻能够夺下邺城,最大可能便石虎。
可那些败卒们还来及回答,旁侧羯胡兵众们已经指着河面惊呼起来,石堪转头望去,脸色顿时变得阴郁起来。只见河面上淮南军舟船大举铺开,千帆竞张,明显要发动最终决战!
骚乱在极短时间内便扩散到整个大营,大量兵众将领们蜂拥来到堤岸前,询问石堪到底该要如何应对。
“应对?还有应对资格?”
淮南军舟船距离黎阳津本来非常近了,俟铺张开,那股狰狞铁血压力便迎面扑来。防守于河岸那些羯胡、屠各兵众们,原本还个个义愤填膺,言要与淮南军死战以为同族报仇,可现在,首先溃逃便们,个个丢掉甲兵,抱头向后鼠窜。
过很快,那些胡兵们便寂寞了,艘淮南大舰在数艘斗舰拖曳下驶入黎阳津,大舰船首堆叠着高高首级,而在那些头堆前,有被反剪双手跪姿捆绑在探出甲板上,赫然此前率领骑兵南向偷袭淮南军韩雍!
“那、那韩雍?怎么为淮南军所擒?”
得益于石堪过去这段时间频繁灌输,邺地众将已经默认个共识,那韩雍乃此战获胜关键所在,乃能够重创淮南军大杀器。可现在,们寄望深厚大杀器正在着寸缕、灰头土脸跪在淮南军战船上!
“大王、大王”
身畔诸多杂乱吼声,石堪却恍若未闻,两眼迷茫望向虚空,任由兵众们拉扯着向后退去。真正令绝望,直到败亡前这刻,才发现自己仍高估了自己,那种能够决定大势错觉,果然还错觉。
黎阳大营本来已经张蓄满了力大弓,要么怒发劲矢,要么弦断弓毁。眼下这个态势,很明显,弦断了。
石堪被亲兵们裹挟着向后逃去,而那些战将们有则也在部曲保护下向后飞奔,但也有动作麻利掏出早便准备好素缟麻袍缠绕在身上,冲到视野开阔之地对着淮南军渐渐接近战船叩首高呼:“投降、投降!拜迎王师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