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节

作者:xiaobaner0705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48章/278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太太并没有召我去，我也推脱了没去请安，不知怎的我觉得有点难以见她，也许她对我的希望，也落空了吧。
      　　天逐渐凉了，秋天，就是启程的日子了。
      　　动身那一日，夜半就起身了，妈按照出嫁女的规矩，给我亲手做了早餐，妈养尊处优，从未动手做过厨房里的活计，这次却一晚上没睡，笨手笨脚的却不许别人帮忙。我梳妆前，妈亲手捧给我一碗莲子羹：“好歹也是妈的手艺，吃几口，记在心里。”
      
      　　我忍着眼泪，一勺一勺吃下去，真苦，妈没把莲子的芯剔出来，我还是吃下去，一勺一勺，顺着喉咙流进心里。
      　　妈在旁边看着我笑，笑的一脸的眼泪：“这是才下的新莲子，新莲子不苦，是甜的。”
      　　穿了吉服，坐在妆台前，我只拿过那枚金钗，递给梳头的大娘手里：“这钗，是太太给的，给我插到显眼的地方去。”那梳头的大娘应了，又笑：“好尊贵体面的东西，太太到底是有眼力。”
      　　我只一声苦笑，太太的眼力，到底还是平常，她看好的我，不过也是这样一个凄凉的结局。
      
      　　收拾妥当了，便要去父母那里拜别，太太和父亲端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我恭恭敬敬的跪了，听父亲正经危坐的教训，太太只微微的笑着，眼睛似乎越过我，看向很远很远的天边。
      　　父母奉旨不得去往码头送行，时辰到了，我便准备登轿出发了，轿子放在二门外一间厢房里，待我顺着廊子走到屋子里坐好了，再由丫头挂上轿帘儿，等着屋外候着的太监公公们进来抬我出去。出了家里的大门，便再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跟随，连贴身的侍女都是宫里安排好的带了去。
      　　我才坐在轿子里，听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在外面哭着道别，没掀帘子再看一眼，硬着心肠不肯回想一点点，怕受不住，只说了声：“回去吧。”想再叮嘱一句也说不出，轿子外脚步声渐渐去了，满屋子里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忽然听见门帘子响了一声，想是公公们来抬轿子了，半晌却不见动静，忽然轿帘轻轻一掀，是太太的脸：“之风，心里怎的这样怨？这许多天，也不来辞我一辞。”
      　　我不禁忙站起身下轿跪倒：“母亲，女儿让您失望了。”
      　　太太扶我起来：“孩子，这是你的福气。”
      　　太太看了看我，伸手抚了抚我头上的金钗：“自从你挑走这只金钗，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的女孩子。你的路，你自己是能走得了的。”
      　　我只摇头：“女儿是必会辜负了您的，女儿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女子，并不堪委以重望，我只希望两位姐姐能帮女儿光耀门庭。”
      　　太太微微一笑：“她们自是不错，但你终究不同，金钗总会耀眼夺目，你自然是出类拔萃，这是你的命。”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只得俯身拜谢，太太又说：“母女一场，就这样走了么？”
      　　我回过身，拜倒在地，犹豫片刻仍说道：“女儿拜别母亲，望母亲保重身体，勿以为念。”
      　　我听见太太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到了也不叫我一声娘。”
      　　我不发一言，步上轿去，屋里很静。
      　　登舟远去，故乡再也回不去。
      2012-7-248:54:00
      　　我的丈夫，已是一个风蚀残年的老人，当我在异域弃船登岸，在满是异族装束的迎亲队伍的簇拥下，穿过层层锦绣走上他迎接我的高台时，我发现，尽管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他的气度依旧英武不凡，但他终究是一个老人，比我父亲更老一些，异族满是珠翠的服饰层层累累，更显得他的脸晦暗而皱纹从生，像一块枯朽的树皮。
      　　但我的丈夫，这个老国王，他很疼爱我，也许是因为我与这里的女子太过不同，她们有雪白的皮肤，浅色的头发，她们艳丽妖媚热情似火。而我黑发黑眼，举止沉静，他们没见过我这样的女子，物以稀为贵，自然觉得珍惜了。
      　　国王爱我，自然奉承的人多，巴结的人多，久而久之，自有一些人依附于我的身边，他们的祸福系于我的祸福之上，所谓的朋党不过是这种简单的存在。
      　　再之后，我的丈夫去世了，这个国家很快陷入混乱，各方厮杀起来，都想把别人置于死地，我也参与了争斗，我并不想要权利，我只是要生存，虽然没人相信，但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我总想起太太说的那句话：这也许真的就是我的命吧。
      　　最终，是我赢了，我夺得了权利，一举称王，蛮夷到底与中原不同，女王不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我总在疑惑，我的初衷，是不是真的如当初一样，并不是为了权利而争斗的？有些笃定的原因，也会跟随结果而变得不确定，不过此刻，也没必要去追究了吧。
      　　我寄了书信给远方中原的朝廷，情愿臣服于朝廷之下，我只愿我的国家平静祥和，我的百姓安居乐业，如果我的后人们再有其他的企及，都要待我死后再起念头，这是我能给我的曾经，奉上的最后的硕果。
      　　我听说，在我的故乡，人人称颂和传扬着我的故事，说我从小异于凡人，有过人的智慧和胆识。母亲曾经试探我，叫我在满桌的首饰中选择一个，我不爱珠钏的华丽，不爱宝石坠子的招摇，偏挑了一只金钗，金钗自当簪于头顶，万众之上，烁烁其华，显示我自小有洪志，不让须眉，从而成就今日之形状，自是人间之奇女子。
      　　而我，常把那只金钗放在手里，仔细的抚弄，这许多年过去了，它依旧还是最初的模样，艳丽夺目，高贵脱俗。只是现在，我已经很少戴它了，它终究不是这里的东西，和这里的衣饰不能融合，戴上倒突兀，不如收起来罢了。
      　　我从未和任何一个人说过，当初，我为什么在满桌的首饰中独独挑选这枚金钗。因为金钗有两股，扭和在一起，再攒上珠宝装饰。当初我娘给我讲过，女子如若遇到自己心爱的男子，可以把金钗分成两半，一半赠给对方，一半自留，待到他日重见再合在一起。
      
      　　我想要那只金钗，不过是想得到那一个男子，值得我心甘情愿的分钗相赠。这最真实的原因，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流转一生，终究是不能实现了的。
      　　一辈子的选择，看似高远笃定，却其实从来身不由己，那套于光环之上的故事，不过是最耀眼的枷锁。
      　　也许世人永远不会知道，万人敬仰，如若我不想要，终究是苦。
      　　如今的我，面带高华的笑容，坐在高高的山上，享受着荣耀，却无法享受到内心幸福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