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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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7-289: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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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蓄甲》
      
      　　从十岁开始，母亲就吩咐嬷嬷们教丹珠蓄甲，每晚，丫头们自拿了小玉盏来，帮丹珠把指甲放进去，用棉花一点一点擦干净了，那玉盏里面的水，不知加了什么，有点微微泛着奶白色，母亲说，用这样的水洗了，指甲长得壮，不会轻易就折断了。
      　　从小丹珠就学会了留意着自己的指甲，吃饭、弹琴、写字、画画，都格外留心，生怕把指甲碰断了，倘若不小心真的断了，母亲是会说的。
      　　母亲常说：“指甲是女人的身份，象征尊贵。”每年，她都叫人打好几副护甲套子给丹珠，教她配着衣服戴着。
      　　府里的姨娘们也有蓄甲的，却都不戴甲套，姨娘们大都是汉人，爱用各色花瓣儿配了明矾染在指甲上，那指甲娇艳欲滴，衬得手格外的白净细腻，比护甲更添了几分妩媚动人。母亲却严禁丹珠学，每次看见了也都很嫌恶的，姨娘们也都知道，每次来给母亲请安，必用绢子掩了指甲，姨娘们都很怕母亲，母亲的身份贵重，是当今皇上的表妹，为人也格外的庄重威严，即使丹珠是她的亲生女儿，也忌惮着，从不敢在她面前撒娇的。
      
      　　“丹珠，不要忘了身份。”这是母亲最常教训的话。
      　　父亲的妾室多，宅子里的女人多，女人多了的地方，勾心斗角也就格外的多，有些熬老了的姨娘，倒都很晓事，守着规矩，谨小慎微的，那些新姨娘们仗着年轻貌美得宠，也常兴风作浪。人人都说母亲这个太太当的委屈，女人们争宠，无所不用其极，胆子也格外的大，难免有时候连这个嫡妻也不放在眼里，但母亲从来很平静，从不见她为这些事情动气，只守着规矩，多余的不管，那些姨娘们倘若闹出了圈子，母亲就叫了来训斥一顿，再叫房里的嬷嬷用棍子打腿，这个时候，连父亲也不便说什么，这本是太太分内的事情，那些刁蛮的姨娘们经过了这一回，也都明白了几分，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一年父亲过生日，姨娘们争宠斗艳，非但打扮得格外新巧，在礼物上也大花心思，还有的自己把自己当了礼物献上来，争先恐后的献歌献舞，弹琴吟诗，只为得博得父亲一句夸奖。
      　　家宴上格外的热闹，未出阁的闺女们都坐在靠里面的帷幔里，丹珠趁人不备，伸手把帷幔撩开了一点点，仔细瞧了瞧，正堂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垫着红绸的托盘，盘上放着一柄如意，金底子上嵌得是绿松石，人说这种宝石很名贵，是今岁西藏土司进贡来的，想必是母亲从宫里新得了来，给父亲制了这柄如意。
      　　那黄澄澄的金配着这悦目的蓝绿色，倒显得格外的新雅有趣，只是，丹珠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许多年了，自打她记事以来，母亲每年今日，都送父亲一柄如意，这东西寓意再好，总是如此，也未免显得敷衍了事了。丹珠看着那松石颗颗饱满的模样，想着如果配上血菩提珠子和砗磲，穿成一串手珠叫父亲时时拿在手中把玩，那不是比这如意更好吗，而且这样新雅名贵的宝石也一定比五姨娘送的翡翠手珠更加讨人喜欢，那翡翠虽名贵，珠子却未免有些太大，色泽又太绿，显得俗气了。
      
      　　丹珠轻轻把帷幔合上，看了母亲一眼，隔着幔帐有些看不清楚母亲的表情，想是还是那惯常的模样，瞧不出心思，只是那样淡淡的笑着的吧。
      　　家宴散了，小姐们自然先退席，丹珠扶着丫头走出帷幔的时候，恰好听见管家来问父亲那新如意是否要摆一摆，父亲挥了下手，只说了一句：“收起来吧。”丹珠知道父亲不喜欢如意，而她似乎也明白那种感受，就像母亲给她的护甲，其实她也不喜欢，只是母亲的礼物向来如此，在她看来，只要她送着喜欢就可以了。
      　　平常的日子里，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可做，小时候家里还给女孩们请了先生，年纪大了，先生也不便过来了，女孩们时常跟着嬷嬷们学些规矩，再有就是学些绣花，再自己玩一会罢了。闲来无事，丹珠常去找几个老姨娘那里的几个姐妹作伴，丹珠喜欢去姨娘们那里还为着另一个原因，她们大都心灵手巧，二姨娘做的荷包又漂亮又新颖，三姨娘打得络子能有数十种花样，四姨娘更是好手艺，各式点心做的像小玉雕一样精致，味道也好，她剥水果更是一绝，无论是薄皮的果子还是厚皮的瓜，削得削切得切，那果子分别摆在小琉璃盘里，像一个小小的盆景，那样的巧心思，真令人赞叹。
      
      　　但丹珠最喜欢的，还是父亲新得的八姨娘如珍，那女子格外与众不同，一双眼睛似含着一池春水，微微荡漾，连丹珠看了都不免心里一荡，但她的性子又格外的好，爽利却不多话，心思却极聪明，不张扬、不卖弄，只管实实在在的对人，格外讨人喜欢。
      　　最教丹珠着迷的，是如珍弹得一手好琵琶，那纤纤玉指在琴上拂动，映衬着一张美人脸微微侧在琴弦一边，教人想起画里的仙女。丹珠也爱那琵琶，铮铮之声，清脆悦耳。丹珠自己只会弹古琴，清和淡雅、婉转悠扬，与那琵琶一比，虽更有高贵优雅的气度但终是失了一番活跃轻灵的美感。丹珠便请如珍教她琵琶，才学了没几次，就被母亲叫了去。
      　　“那琵琶，不要再弹了，自来歌姬舞女常弹琵琶，你这样的小姐怎么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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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眼睛落在丹珠的手上：“怎么没带着护指，听说你最近忙的很，一会学绣荷包一会又学制点心，现在又爱上了琵琶？”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我平素和你说的，你只不听，你是府里唯一的嫡亲女儿，身份何等贵重，你怎地就这样自轻自贱，净喜欢那起女人们的雕虫小技？！”
      　　丹珠忙跪在地上，不敢出一言，母亲甚少这样动气，丹珠不免害怕了起来。母亲却教人搀丹珠起来：“不要轻易跪，记着，你是有身份的女子，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母亲叫嬷嬷送丹珠回去，一路上，丹珠脑中总响着母亲的那句话：“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来伺候人的，你是我的女儿，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丹珠觉得，那高贵的身份，是让人骄傲，也真教人压抑。
      　　丹珠从未对人说过，她在母亲的柜中见过一只笛子，她知道那不是父亲的东西，父亲才华横溢，却并不会吹笛，笛子是汉人擅长的乐器。而且这笛子朴实无华，只是一只普通的竹笛，为何会被母亲深藏于箱底。丹珠不敢问，甚至不敢多想，只走开来，装作没看见。
      
      　　父亲去世是在丹珠出嫁之前，父亲只把母亲和丹珠叫到了床边，父亲指着丹珠对母亲说：“咱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走了以后，别叫她守孝，赶紧过门子，别耽误了青春。”母亲便点头，说句：“你放心。”父亲瞧了瞧丹珠，又笑：“这姑娘，还是像我多一点。”母亲也看了丹珠一眼，答应了一声。
      　　丹珠想哭，使劲儿忍着，看父亲从枕边儿掏出一个荷包，递到母亲手里：“这个，还是你拿去吧。抢的来东西，抢不来人心。”
      　　母亲只接了过来，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死后，姨娘们纷纷蠢动了起来，母亲便传出了话，愿意留的只管留，一切如常，愿意走的只管走，府里也不阻拦。想单过的府里给置房舍拨仆役并按月发放过日子的银两，想再嫁的，也陪送嫁妆并妆奁。不出多久，姨娘们就都散去了，母亲独自守了下来，硕大的宅邸，众多的仆从，却只有她一个人，带着各房的子女。
      　　丹珠出嫁的那一天，整座城都惊动了，朝廷也下了恩赏，更显得格外的尊贵。丹珠的夫家，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人人都艳羡不已。震耳欲聋的鼓乐吹打，遮掩了丹珠在轿子里的哭声，想起母亲独自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叫她心如刀绞一般。
      　　婚后的日子倒也和谐，丹珠的丈夫敦厚稳重，风度翩翩，难得的是性子温文尔雅，日子长了，丹珠觉得到比在家时的日子多填了几番情趣。丹珠的指甲已经断了几根了，她叫人修剪齐，又蓄起来，家常时也带着玳瑁护指，这么多年了，虽不特别喜欢，但终究是习惯。
      　　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只是弹弹古琴看看书，丈夫常赞她气度娴雅。偶尔兴起绣个扇套给丈夫使用，他也格外的喜欢，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舒缓柔软。
      　　最近，府里都在传着，公公的弟弟新娶了一房外室，据说是个难得的美人，丹珠便和丈夫玩笑，问他何时娶外室，丈夫只笑：“若没这个必要，何必麻烦。”丹珠脸一红，心里却热热的跳得人很舒坦。
      　　过了一段时间，亲戚家里请客去看戏，丹珠同着丈夫去了，在人家的花园子里碰见了叔公的新宠，在丹朱看来，如珍倒还是老样子，见了丹珠也很坦然，反倒显得丹珠躲躲闪闪小家子气起来。
      　　丹珠和如珍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并没太多话，告辞之前如珍忽然对丹珠说：“太太这辈子，困了自己，苦了自己，只落下一个万人敬佩，不知值不值？”
      　　丹珠听见了，只装作没有听见。
      　　有时年节到了，丹珠也回去探望母亲，母亲见老了，气度却更加不凡，家中事事料理的出色，母亲也算安享晚年，她搬出了原先住的大屋，在后院竹林里辟出一处房子，小小三间，收拾的格外素净安逸，也是个好所在。
      　　见丹珠带着珐琅嵌宝的护指，母亲总笑微微的，丹珠觉得她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的严厉，也许人老了，都会和顺一些。
      　　只是，丹珠和母亲总是客客气气的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些曾经，明了和不明了的，都不再提起，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
      　　只是有一点，丹珠觉得仿佛理解了母亲：这人生并不一定如意，倘若不如意的时候，那坚守的信念却还像是个倚靠，到让日子过得不太累人。苦苦守着，忘记伤心，忘记遗憾，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尖尖的指甲，到底也是薄薄的一片，脆弱的尊贵，努力维持着，却是说服自己最坦然的方式。
      　　一辈子，终究都是要过去，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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