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借花语（上）

作者:流花烟雨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3章/108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路走来时候，容琳已看了些菊花，虽寻常品种，看得出主用心伺弄，无根粗叶壮，花便显得分外华美娇嫩，及至进了萃芳圃，由倒吸了口气，满眼满园都菊，什么万龄菊、木香菊、乃至喜容、金铃，叫得出叫出名字应有尽有，开得那叫个姹紫嫣红，鹅黄雪白，林学士在园边肃手揖客，早把容琳惊异看在眼里，“侄媳妇看这菊园还使得？”
      
      “叹为观止！”容琳由衷赞。
      
      林学士面有得色，“这菊园在京城里也数得着了！除了黄州菊，别有典故这儿都找得到！”
      
      容琳看老家高兴，凑趣儿问，“黄州菊？那姑丈为何要呢？”若没记错，黄州菊王介甫在咏菊诗里写到，写“黄昏风雨过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结果被苏子瞻抓了错处，说百花开后尽落，只有菊花枯于枝头，给王介甫续了两句“秋花比春花落，为报诗仔细吟”，后因此事被王介甫贬谪黄州做团练使，时皆宰相挟怨报复，年后苏子瞻在黄州任上看到菊花落瓣、满地铺金，才知王介甫有意要看到天下之大，无奇有。
      
      林学士看容琳神情，知她也明了那出处，笑，“这黄州菊终究只个名儿，到底有没有也知，”语未了，李昊琛、弄影和昊瑱也都过来了，林学士略点点头儿，续，“既都说这菊经霜耐寒、抱香枝头，便无需偏要找出个异类，花也好，也好，说到底，都随分从时才能喜乐祥和，说也？”
      
      容琳笑着躬身，“，”还待说下去，忽听声微哂，“若照姐姐说来，菊花那‘花中君子’之名竟欺世钓誉了？！既要迎合世俗那还说什么高洁出尘？样势利俗气，倒无甚可赞了。”正弄影小姐，面上带了轻蔑之意。
      
      容琳心内暗叹，这真个流年利了，个李昊琛尚未厘清，又出来个林弄影，莫自家命格与这两犯冲么？“妹妹此言……”
      
      “弄影，这话在见识上头差了，”林学士正色，且说刚刚儿被贬成势利俗气话先说，便没有这层，这个侄女也该有说她两句了，兄弟和弟媳向把这女孩儿当作掌上明珠，娇纵些也没有什么，只能出了大格，再由着她性子太也象了，林家门楣都该蒙羞了，“所谓君子夺之美，菊花与百花争春夺夏，守自家本分，即便在萧瑟之季样开花吐蕊，以和梅花格外被高看，所谓高洁沾烟火气，在烟火气里失了自家体面。们女孩子家都该以这花为个榜样才！”小儿女心思看透，露出首尾却足以让瞧出端倪，能能惊醒梦中则只看各造化了。
      
      容琳知里，却也听出这话在敲打弄影，暗觑那小姐脸上红了又青，知她吃了伯父重话面上挂住，要解劝没那个立场，要回避又找到由头，只得转头佯作在找青杏，看到那丫头在数丈外亭子上帮着表嫂铺设靠垫，作罢，回过眼来却见昊瑱正对她笑——昊瑱觉得姑丈这话正说在心里，也为小嫂子出了气，以高兴，容琳解其意，礼节上头也只得颔首微笑，恰被李昊琛在旁看了，微微冷笑，心这尚书小姐气量也过尔尔，动声色地接了林学士话头笑，“姑丈高论！依昊琛看来，姑丈说这菊，倒您这宦海多年心得了！近日每听说到姑丈，都说为超脱而孤介，为官耿直而严苛，退隐多年，清誉犹存，实在令后辈们望尘莫及了！”头说着头引着林学士先往亭上去，而所谓千穿万穿、马屁穿，林学士得这向来苟言笑妻侄赞，老怀大慰，早忘了先头快，自撇下众随李昊琛去了。
      
      容琳意把她和弄影剩到处，顿觉尴尬，可看得着眼前又只剩个昊瑱，总能指望这位公子爷招呼，只得拿出嫂子身份，“妹妹请！”
      
      弄影清冷眸子在她脸上只瞥便移向别处，“等丫头拿东西。”又个软硬钉子，容琳苦笑，她真知何时何事开罪了这位小姐，“那么妹妹请自等候，老，且……”，仰目看那高大小叔子，习惯这样熟稔却找到更适合称呼，叫“昊瑱”么？实在与别个名字太象了些!让照看下弄影吧，总好把她个留在这里。
      
      “和起走！”昊瑱早有主意，见容琳看，立马开口，说罢提步走，容琳为难，看看弄影，却见那小姐冷着脸儿，眼睫未动，显在意们去留，容琳笑自家多情，欠身致意后自随昊瑱去了，两都未见身后弄影狠掐了朵菊花，将蕊瓣揉落了地……
      
      “嫂子，别再生哥气！”离了弄影眼，昊瑱便慢下了脚步，等着容琳。容琳淡笑，“将军何出此言？”
      
      昊瑱拱手，“嫂子，都说了粗，可什么学士尚书，您好好儿跟家常说话成吗？况且刚才都叫老了这会子怎么又叫开将军了？您对哥有气可别撒在身上，和可伙儿！”
      
      容琳住了脚，定定地看着又打躬又作揖，终于撑住，失笑，“那又说‘您’！”还“伙儿”？又强盗山贼！
      
      昊瑱看小嫂子笑了，也笑，“这个好说，现在改，听，现在说‘’，……”
      
      “好了！”容琳粲然，“老，贵……多大了？”
      
      “虚度青春载！”
      
      料到突然又跩了句，容琳忙举袖掩住笑靥，昊瑱叹，“嫂子，该常这么笑笑，那哥也会说盛气凌了。”
      
      容琳看眼，顾自前行，她盛气凌？怎么说阴森冷酷呢？振轩哥说还有昊瑱说乃至自己说，从前有多少她敢想象和碰触？算她都问，所排斥“庶出”也她身上烙印，这已注定了们会有什么举案齐眉，她所能预期也许只另座静斋，那么她盛气凌又与何干呢？
      
      “嫂子，别生气，”昊瑱亦步亦趋，“告诉这话，想们两个有误会！哥岁开始带兵，面善气短话那里号令得了部众？张脸老绷着，绷了这么几年下来，看着那么和气了，其实很好，很照顾们，真，”看容琳没有反感意思，昊瑱继续，“这次怪，太子，知和流云感情好，怕出了事哥饶，所以巴巴把哥找了去，结……”
      
      “老，看起来象恶妇么？”容琳打断。想知让它永见天日吧。
      
      “呃，什么？”
      
      “弄影怎么那么待见呢？”
      
      “她？”昊瑱嗤笑，“妒忌罢了。”
      
      “妒……”容琳呆了下才悟到自己听到什么，摇头笑，“老，可胡说！她那么出色，妒忌什么呢？瞒说，她若和姐姐、妹妹站到起，那才象嫡亲姊妹呢！”这话虽有些过誉，但弄影终归个难得，妒她什么呢？
      
      “嫂子，”昊瑱笑，小嫂子这话让弄影听了知会会臊得慌，“她大小姐众星捧月惯了，来抢了她风头，能吃味么？”算了，那丫头虽然讨喜，终究亲戚，给她遮掩着点儿吧，省得在小嫂子面前没脸。
      
      容琳恍然，这了，只弄影恐怕想多了：大家对她亲热些因为她客，哪里抢得了宠爱呢，“真小丫头！”
      
      “小丫头？”昊瑱怪叫，那丫头心可小，至少比小嫂子能想到大，“可别小瞧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有在亭上招呼，“们叔嫂说什么呢？还快过来？等着们入席了呢！”表姐。青杏溜儿碎步从亭上下来扶她小姐，小声儿，“您得和煞神将军席。”
      
      “青杏！”容琳薄责，管她和李昊琛如何，上下尊卑还要分，她会让别说她们家懂规矩。
      
      “。说漏嘴了嘛。”青杏小声辩解。
      
      容琳没吱声儿，恰逢表嫂问“弄影怎么见”？赶紧笑，“说等丫头拿东西！会儿该到了！”
      
      表姐，“估摸让丫头去拿萧了，先前说落在轿子里。用管她，这丫头也知怎么忽然转性了，肯让们这些俗听她吹箫了！容琳快上来坐下，姑妈有好东西要给尝尝！”由分说把容琳按坐到李昊琛身旁，转手从食案上取过个羊脂玉口盅，递在容琳手里，“呶，尝尝吧，诰命夫林李氏家传秘制，来品品如何？”
      
      容琳端在手里看，澄澈碧绿，似茶却又比茶凝滑些，猜到了，只敢小心抿了口，愣，脱口，“甜？”
      
      众原本皆含笑看她举杯口，见她如此无开怀，表嫂笑，“以为菊花酒？”容琳点头，表嫂，“表姐故意作弄，弄了那么个小盅！这个菊花蜜和碧螺春茶兑出来，娘私房手艺，谁都知怎么调制。”
      
      “啊，宝贝得什么似，轻易拿出来，们今儿个还跟沾光才能喝到呢！”表姐故意抱怨。李氏笑得咳起来，婶娘忙给她抚着背，“们两个几岁了还撒娇？看把娘呛得！”
      
      昊瑱听她们说得那么好，也端起杯来喝了口，“姑姑，姐姐说家传，在家怎么从未喝过？”还以为什么琼浆玉液呢，甜叽叽哪如烧酒好喝。
      
      李氏顺了气息，“听姐姐瞎编排！多少年头里，刚嫁到们林家，姑丈整日在朝里忙，个新媳妇又好处走动，整日关在房里总得有个事做，那时恰好也这么个时候，有送了坛子蜜，也能老喝啊，腻得慌？在姑丈收那些银耳、茶叶什么上头琢磨……”
      
      “怪那时茶叶象风刮似，说没没了！”林学士接口，满亭子都掩口葫芦，李氏笑，“哪有那么邪乎？还有那菊花糕、茶叶酥，也都那时候琢磨出来，待会儿都尝尝！容琳，这个蜜茶喝着还好？”
      
      “很好！”容琳又啜了口，欲把空了玉盅放到眼前几上，却摆得满满瓜果点心，哪有地方，有伸手接过去了，她才对李氏，“茶汁解了蜜稠，还没坏了那甜香，这个分寸掌握真好，况且这样喝法也从来没想到。”
      
      李氏听得高兴，“也光好喝，这个还能润燥平喘，秋天喝最好了。”
      
      “么？”容琳心动，欲再问得详细些，有走上亭来，“大娘有了好东西也给留着！”弄影娉婷而入，手里多了管通身碧绿箫。
      
      别未及开口，表嫂先笑了，“今儿个怎么了？先这醋瓶子倒了还没扶起来，这又来了个醋缸？！”
      
      弄影冷笑，“嫂子把看得也太堪了！说大娘好好东西该给识得才，别给了那分出好歹，真真成了牛嚼牡丹花，暴殄天物了！”众面面相觑，知她这说谁，李昊琛看看容琳，若有所思。容琳也知她这话从何而来，愿计较，只做未听，倒叔叔见她说得过分，得喝止，“弄影，这说什么？！”
      
      “本来么！大娘这蜜茶可雨前茶加上菊花熟蜜，哪样难得？况且春茶放久了失味，太早了这蜜又未下来，两样都正好更易了，理该好好品味才，怎么能像喝药似？糟蹋还什么？”弄影振振有词，早有听得，接上了茬，“这说呢？”昊瑱索性把还剩了大半杯放下了，弄影看，“说谁谁知！”
      
      容琳有些呆地望着弄影，知大小姐怎么又和昊瑱拧上了，昊瑱却猜到她生刚才没等她气，也放在心上，正经地拈起片菊花糕扔进嘴里，又灌了口蜜茶，含混清地，“高兴象喝药似，能把怎么着？”
      
      无赖相逗笑了表姐和表嫂，表姐，“昊瑱，那怎么和妹妹说话呢？”
      
      表嫂也笑，“哪有当哥哥样子？看看家昊琛！”昊瑱只做怪相，李昊琛早看到婶娘面有悦之色，责，“昊瑱！”昊瑱收敛了些，依旧小声嘀咕了句“吹皱池春水，干卿底事？”
      
      别未当心，坐在近旁容琳却听了个字漏，再也想到口口声声说自己粗爷又跩出这么句雅词，口茶呛到嘴里，吐出、咽下，泪都快出来了，旁边有适时递过方帕子，附带在她耳旁冷声低语，“值得笑成这样？”李昊琛。
      
      容琳苦笑，这真动辄得咎了，要理会，又怕失仪，只得接了帕子掩唇轻咳，好在众都在看弄影发嗔，无理会得。李氏笑着安抚，“弄影，快别理昊瑱，看过后大娘打脊拐骨！也别站着了，老实坐下给们吹曲箫吧，听过了，们这些老背晦也该去那边轩阁里坐着说话，隔着窗看看花嗅着这香气好了，这亭子还倒给们年轻吃酒笑耍罢！老胳膊老腿，受得这里风了！”说着笑看叔叔、婶娘，两都点头称，林学士也，“那有劳贤侄女了！”弄影神气这才好看了些，下里扫，蹙起了蛾眉，“都挤得什么似，哪还有坐地方？”昊瑱耐，“依说要怎么样呢？”
      
      “要出去嘛，兴许还使得！”弄影拖着长音，乍喜又嗔眸子扫过来，有意无意在容琳和李昊琛之间停了那么瞬，容琳低头，只听身旁叹，“罢了，弄影，得饶处且饶吧！”带笑声音，似哄劝又似有些许耐。弄影娇笑，“既昊琛哥哥这么说了，弄影遵命！”俏皮地蹲身福，“站着好了！”说罢临了亭栏，略屏神，举箫凑口，众都停了笑谈，听声箫咽幽幽逸出……
      
      风摇花影，菊香暗浮，午后暖阳里，箫声流动，众面上皆含了笑：原本怕弄影着恼才敛神静气，路听下来，她箫竟吹得颇有章法，林学士闭了目在膝上叩着节拍，容琳细听那箫声婉转，再看站在亭子口，只见风掠起她发梢、裙裾，衣袂翩然，神采空灵，恍若仙子凌波，想起先时还觉得她翠黄衫裙“单”了些，压住季，现在看恰与她手里碧绿箫管相得益彰，说出明艳脱俗，知她有意如此穿着，可见个极有思量，心下微憾，可惜这样女子屑与她为伴，否则相互酬和也该平生之幸了！
      
      她微喟被有心捕到，身畔侧目，“技痒了么？”知否箫曲让软化，李昊琛声音复此前冷漠讥诮，只听着漫经心而已。容琳意有此问，反知如何作答，顿了下方轻声，“没有。”李昊琛动声色地睨她眼，见她垂首便说什么了——感觉中她听比别个都入神，露在袍袖外指尖也时时按压起抹，正合着弄影节拍，该也个通音律，时起意那么问了，见她淡淡，便无意再继续，自听弄影把最后个音吹得绵远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