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 较量（下）
两又坐了会，沈默拍拍屁股起身：“回去吧，说得要熬个通宵了。”
沈京‘哦’声，爬起来唉声叹气：“熬通宵也写完。”
“把功课给看看。”沈默伸手。
沈京递给看，原来将千字文抄写遍。沈默再看看自己，竟然也同样要求，两由苦笑：“学规共个字，百遍便千百字，再加上这个，今晚要写千百个字。”
沈京便掐指头算：“到明天上课还有个时辰，算吃睡，个时辰要写千百个字，那可能……”
“写多少算多少吧。”沈默咬牙：“快回去写了。”两便匆匆分开，各自回去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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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贺正在扶着床沿在地上慢慢行走，便见沈默从外面跑进来，叫声‘爹’，便从书箱里拿出摞宣纸，再挑根舒适羊毫笔，端坐在桌前，小心磨起墨来。
“先生留作业了？”沈贺小心问，唯恐打断了儿子节奏。
沈默蘸蘸墨汁，悬笔在纸上，轻声：“千百字。”说完打开本千字文，开始抄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行工整漂亮蝇头小楷便跃然纸上。
底子很好，起初还因为几日没动笔，有些生疏，写着写着便越来越快。渐渐，呼吸平顺了，眉宇间焦躁之气也消失了，每次落笔提笔都假思索，彷如流水般缓缓淌出。
沈贺悄无声息站在背后，望着凝神静气，奋笔飞书儿子，这阵子以来悬着心，终于放下了……其实早察觉，自从沈默从病中醒来，整个便成熟了许多，为处事圆滑自如，进退之间拿捏得当，仿佛世为般，让这个当爹自叹弗如。
而且这孩子仿佛下子开了窍，左个点子，右个主意，让觉着似乎没有能难倒事情般。
事实上，巨大赞誉，士绅赏识，甚至些财富也接踵而来，这切都可以向佐证，自己儿子多么优秀！
其实沈贺也深知，儿子天生个做官料，只要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将来呼风唤雨，光宗耀祖，似乎根本用担心。
可越这样，越担心。分担心儿子在巨大赞誉面前，飘飘然知所以然，以为凭着自个聪明才智，废吹灰之力，功名利禄便能唾手可得了。
因为管沈默有多聪明，都必须在‘县府院、乡会殿’这次大考中走遭，与天下刻苦读书士子学生，比比苦功夫、真学识。而‘学识’这东西，乃‘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聚小流无以成江河’，丝毫都由得松懈——可天生聪明能应付！
‘伤仲永’故事皆知，却有几能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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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到儿子第天放学，饭也吃扑在书桌上，全神贯注写字。便觉着自己多虑了……‘这孩子太知好歹了，比当年可强多了。’沈相公由暗暗感叹，如果知儿子第天便被罚了，也知会做何感想。
看了会儿，沈贺低声指点：“主笔所向，副笔铺陈，随从实笔所向，虚笔再承接。势接势，势势相连，自然拉出走势。”
沈默飞动笔触，自然而然随着父亲指点而变化。又听沈贺继续：“有速度才看出调控功力，这种调控只能靠心。如果靠眼比量以后，再用手去调整话根本写快。所谓意在笔先，要笃定地书写，写着个字已想着下几个字了，而想也根本形，而意，形只意流露……快能保证定心手合，但只有达到定速度，才能忘，才能心手合。”
沈默渐渐忘掉了对字形关注，只想着接下来要写什么字，竟然越写越快，越写越自如！
“让速度形成气脉。呼吸停顿，加墨停顿，词句停顿，换行停顿都在加减速中完成。涩出要推，润处要拉。笔软要提气，墨多要加快，墨少要放慢。换行、拉纸象穿针引线！所谓真气鼓宕，都自速度转换中产生出来！”沈贺声音越来越郑重，父子俩已经完全沉浸在书法之中。
只见沈默笔下墨迹，像长江之水，从远处滚滚本来，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足，这时候眼里只有字，心字，笔字！
速度果然让心手合，内容与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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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沈贺点上灯，墨没了，沈贺悄悄磨上。
万籁俱寂中，只听到沙沙写字声，没有打扰，没有聒噪，沈默沉浸在这白纸黑字之上，丝毫感觉到枯燥，也丝毫没有厌烦，反倒有种说出愉悦之情，缭绕在身周。
时间飞速流逝，黑夜和白天无声转换，知觉中，老爹又换了次油灯，天色便渐渐亮起来了。
当第声雄鸡啼鸣时，沈默突然把笔高高抛起，大喊声：“累死了。”便躺在凳子上呼呼大睡过去。
沈贺无力将抱到床上，只能再拉张凳子过来，垫在儿子脚下，让感觉舒服些。
沈贺静静坐在床边，怔怔看着疲惫熟睡儿子，又心疼又骄傲，突然轻声：‘老天爷啊，再骂了。对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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