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远方有多远

作者:韩潇墨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7章/22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这夜，梦毒醒中有梦，梦中有醒，梦醒交织。起初，在清醒时候以为这种矫情，但后来发现其实。既然选择了远方，又何必故土难离？意识到了，远方有条件，无累赘远方，彻底放飞自远方。在最后个夹带着醒梦里，莫名地变成了只无放飞、独自飞上高空风筝，却被好多条结结实实、韧性足绳线牢牢地牵拉着，绳线最末端双双有力而武断大手，挣啊，挣啊……忽然，挣断了那些拉扯着绳线，只，知，继续向着更加邈远天空飞翔呢，还头栽入无底深渊？
      
      梦毒惊骇地大叫了声，完全地清醒过来，放弃了继续入睡努力，穿上崭新黄军装，早早起床了。站在当院里，心中泛起些忧伤矫情。嫌恶这个家，但却在这个嫌恶家里出生长大，嫌恶里也会生出感恩。这离去，知否还会回来，但必里，却生出去返执念。可心里又没底，能融入全新生活吗？全新、终将变旧生活能够与肌肤相亲吗？
      
      天色已现曚昽，夜没睡踏实父亲母亲也起床了，商定要为小儿子梦毒做餐凝聚着们心意送行早饭。母亲颠动着小脚，和面，擀面，父亲则在烟熏火燎小灶屋里生火烧水，们要为梦毒做碗送行面条。
      
      梦毒理解并接受了父亲母亲心意，虽然并无饿意，但还端起装满面条饭碗，装作香甜地吸溜起面条来。
      
      哥哥们姐姐们本来赞成梦毒当兵，加之们大多并知梦毒当兵柳暗花明最新消息——即便知，有哥哥姐姐也断断会为梦毒送行，们刚好以此表明们坚决反对态度。好在，梦毒姐梦向叶、姐梦向米、姐梦向桂在这个清晨，还在得知消息后出现在了这个破旧院落里；大哥梦向财、哥梦向权近在咫尺，便把们对梦毒反对表现得过于极端，们也来了。梦毒想起匿名信，由看向梦向权，眼光并移动，梦向权感觉到了梦毒盯视，到底还城府深心里发虚，脸上现出自然表情。
      
      梦向叶、梦向米、梦向桂对父母说着多余安慰话，似乎父亲母亲会为梦毒离去而伤身伤心大病场，而那些安慰话，多少又含着对梦毒孝谴责。她们都表达了同个意思，那：“当几年兵，还复员回来了？”
      
      梦毒却想：“会回来了，哪怕偶尔回来，也过休探亲假罢了，再也回到这块土地上生活了。”
      
      旦有了别真真假假安慰，哪怕母亲本来无泪，此时却得让自己有些眼泪汪汪了，这些眼泪有意无意给梦毒看，以此让梦毒觉得愧疚和良心上自责。母亲眼泪汪汪地说：“唉，庄上很多像这个年龄，哪个想早点儿结婚，早点儿抱孩子呢？倒好，偏偏要去当什么兵。”
      
      梦向财说：“当几年兵当几年兵吧，有好多在当兵回来探家时候与对象结婚了吗？咱庄上这样还少吗？”
      
      梦毒想听这类让烦心和丧气话，便离了正屋，到了小小西屋里，最后看看否还有要带走重要物件，便未能听到梦向权在这个问题上发挥。
      
      梦向权说：“放心吧，有苟宅子村未婚妻，只要们结了婚，根儿还得在咱梦家湾，该尽本分点儿都少了。”这话既露骨又刻薄，还针见血。
      
      外面又有两个进到这个院落里，急匆匆路风尘似。梦向叶、梦向米、梦向桂赶紧迎了出去，“妹妹，妹妹”亲亲热热地叫了起来，当然了，亦忘跟称梦半哑梦胡香这个红媒打招呼。热情过度地将梦胡香和苟宅子村那个女让进了东屋。
      
      众心里皆知，那个女为梦毒而来；众还知，对梦毒来说时间紧迫，用了多久，梦家湾村干部会带领早已组织好些锣鼓好手，敲锣打鼓地来到这里，为梦毒送行。于，好几个呼梦毒快到东屋里来。们看得出来，作为梦毒未过门媳妇那个女，与梦毒还够热络，们还以为也许那个女仍在保持着过门前矜持，所以们没有催她到梦毒小屋里去。可见，在们眼里，们只过两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缔结成婚约里男女，而对热恋中有情。
      
      梦毒只好走进了东屋，们家正屋。看了眼那个女，又把眼光移开了，轻声：“，来了？”
      
      那个女说：“俺听苟得古说，铁定当成兵了，说名额被别顶了；怎么还当上兵了哩？这么急慌慌，俺今天早晨才听梦胡香说，差点赶上过来送了。”
      
      听了那个女话，梦毒心别地跳了下，忽然明白另封匿名举报信谁写了，断定，苟得古所为。心里冷笑了下，这个媒汉，原来如此为和那个女作嫁啊。“哦，有些急，消息变来变去。还好，最后个好消息。”
      
      那个女又说：“走得太急，俺没能给准备什么礼物。等走后，俺会给织毛衣，纳几双鞋垫，给寄过去。”
      
      梦毒说：“要。”
      
      知听没听清梦毒话，那个女只顾说自己想说话：“说实话，俺想让去当兵。既铁了心去当兵，那去好了，去了部队好好干，也要担心家里事儿。至于俺，放心，俺那种稳当，俺会守约。”
      
      自打婚约订立以来，梦毒与那个女几乎没有过语言上交流，此时，发现，那个女竟然有着较好语言表达能力。听出了那个女话里意思，那个女分明强调自己水性杨花女哩。
      
      梦胡香接过话来，说：“噢，俺想起了句话，她妈妈说，说她有旺夫运，可真吗？看看，现在，叔，都当上兵了，兴许她旺夫旺得哩。兴许，往后，还能当上官哩。只过，以后，要真当了官，可能忘了她啊。”
      
      由于梦胡香后几句话关乎梦毒品质，而梦毒品质关乎门风，所以梦父梦母及哥哥姐姐们都有口无心地为梦毒作辩护，们说：“梦毒才那种哩。”
      
      那个女说：“俺看得出来，梦毒那种。”
      
      梦毒又瞟了那个女眼，旋即又移开眼光，觉得跟她实在知说什么好。至今对她无所知，也压根儿没有兴趣去了解她。
      
      那个女又说了遍她曾对梦毒说过句话，看得出，她还担心梦毒：“们部队要真开到边界去，还要报名上前线打仗。”
      
      梦毒也仍那句话来回她，故意，同时也含着小小恶意：“，定会第个报名，要上前线打仗。”
      
      “打仗会死。”
      
      “怕死。在战场上牺牲了，光荣！”
      
      “怕死，俺怕，咱们可订了婚约。要死了，俺得守寡。”
      
      梦毒重又看向那个女，看着她黑黑脸。多么想跟她说：“喜欢，要跟解除婚约。”可却分明知，现在能说出这句话，还太弱小。如果现在说了这句话，定会立即石破天惊，那个女及她全家还有媒婆媒汉会按着当地风俗闹得翻江倒海，呢，表达决心血书，红色入伍通知书，都会变成废纸片，会立马成为吕蒙县最大负面新闻物……
      
      “到了部队上以后，要常给俺寄信来。”那个女说。
      
      梦母插话：“给俺们寄封信，要给她寄封信。”
      
      姐梦向叶生怕梦毒没听清，提高声音强调：“听清啊，给咱爹咱娘写封信寄封信，要给妹妹写封信寄封信啊。”
      
      母亲话、梦向叶话，意在表示她们很看重那个女，很看重那个女与梦毒婚约。她们有意无意在给足那个女面子，代梦毒作着违背内心承诺。
      
      梦毒置可否，而说：“还知叫什么名字哩。”
      
      “俺叫苟怀蕉。”那个女说，在手上划给梦毒看。
      
      “苟怀蕉？”梦毒重复了遍，从此，在梦毒眼里，“那个女”成了苟怀蕉。
      
      苟怀蕉还想跟梦毒说些叮嘱话，可说什么好呢？她打心眼儿里喜欢梦毒，她喜欢，可却并了解；加之梦毒脸上无怒无喜无悲，但她分明感觉到，脸上有种与她作任何交流冷，这种冷，将她拒之千里之外。但这种冷，却并能消除她对喜欢。毕竟，虽然她面相显老，但从年龄上来说，她还个少女，她心颗少女心。她知说什么好，便没话找话问看上去闷闷乐梦毒：“怎么了？”
      
      “没怎么。”梦毒说。
      
      “要记得给俺写信啊。”她追加这句话，意在强调。
      
      “好吧。”梦毒回答却心在焉，也像无可无可，还像敷衍，还像无可奈何。反正，出自真心。
      
      苟怀蕉并知梦毒心事，虽然她跟很多其貌扬女样，并觉得自己其貌扬，但在梦毒面前，还能够意识到自己与梦毒之间面相上差距；然而，与梦毒同，她很自然而然吸收了这块土地上大众思想上精华与糟粕，所以便可与这里世风世俗融为体并且生长得分健壮。她固执地以为，既然梦毒家特别梦毒应下了这桩婚约，那必有们所图之处，譬如，她家所在苟宅子村离县城较近，村民们挣钱路子多些，还有可能在远将来某天全部转为城市户口，那也意味着苟宅子村农民们忽然会在某天全部成为城市，而梦毒家所在梦家湾呢，全村注定辈子土里刨食吃。梦毒呢？有没有想过随了她成为苟宅子村员？有时想到这些，她心里多少有些傲娇，觉得梦毒未必没有高攀她家之意，只嘴上说罢了。至于梦毒平日里与她联系，她并未由此想到对她爱或爱，只以为梦毒与她样，在遵从着此地乡下风俗传统，大凡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约，婚约里男女在婚前极少腻在起。
      
      想到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巨大差异，苟怀蕉觉得可以作为话题来显示她对梦毒关心，便说：“苟宅子村在城边上，说定今年或者明年俺们村全转成城市户口了，有城市户口当兵，复员回来要安排工作。要，俺托找找关系，把户口转到苟宅子吧。”
      
      “才到们苟宅子呢。”梦毒生硬地回绝。
      
      又无话可说了。
      
      梦毒心情真糟透了。
      
      梦毒想说话；苟怀蕉想说话却知说什么。如同陌生般地沉默着。
      
      梦毒家希望们能多说说话，虽然们与梦毒心有隔阂，但毕竟梦毒要离家远行了，所以并没有为梦毒和苟怀蕉创造独处空间；而梦毒呢，压根儿愿意跟苟怀蕉单独相处。
      
      上午，天空晴朗，初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梦家湾街巷里，洒在梦毒家院落里。梦家湾当街上，先零零落落地响起阵锣鼓点子，片刻之后，便锣鼓喧天起来。梦家湾庄有这个传统，凡庄上有后生参军，会有村干部组织帮锣鼓好手敲打番，送后生上路，嘱后生出门在外给梦家湾争光，还嘱后生走得再远也别忘了梦家湾，别忘了梦氏大祠堂，别忘了千岁灵柏，走得再远，也梦家湾片叶儿……
      
      整齐有韵律锣鼓铿锵声在步步地向着梦毒家接近着……
      
      老族长梦克金来到了梦毒家，梦向田和村委会主任梦向军等村官儿们也来到了梦毒家，连高寿神婆子梦张婆也摸摸索索着来了，平日里在梦家湾有头有脸些也来了，当然了，还有更多前来看热闹村们，们全来为梦毒送上程。梦克金撅着撮白胡子对梦毒许诺说，以后要在军队上立了大功或当了大官，梦氏祠堂里定给设立个牌位。梦张婆则牵住梦毒手，说昨夜她给占了卦，好命，上上签哩，“可别忘了，俺接生下来。俺记得真真儿，那夜又风又雨又雷又闪，还有颗挺亮流星……”梦张婆止了话头，见梦毒出神地盯着她看。
      
      梦毒想听梦张婆继续说下去，可梦张婆嘴巴瘪瘪地闭着再开口，而时间也容许梦毒向梦张婆作出打问，有叫哩。
      
      梦向田和梦向军起把朵大红花戴在了梦毒胸前，大红花红彤彤地开放着，恰如梦毒年轻帅真、阳光灿烂容颜。梦向田和梦向军要把梦毒送到鲁山镇政府所在地，本镇新兵们将在那里集结，然后去往吕蒙县民武装部；再然后，全县新兵都将奔赴距县城多里、位于吕山脚下吕蒙县武部民兵训练基地，在那里进行为期天集结培训休整之后，于第天正式开启或长或短军旅生涯。
      
      梦向田和梦向军都曾行伍之，们特意为梦毒留下点儿与家和村们告别时间，对梦毒说，们先走几步，到村外等。梦向田拿起了梦毒件装了简单物品行囊。
      
      庄上些涌进了梦毒家小小院落里，也有些聚在梦毒家门前说说笑笑等着梦毒出场，甚至有调皮男伢儿攀上梦毒家院墙向梦毒观瞧，们有出了服，也有没出服，有小时候玩伴，也有初中时甚至高年级时同学，男，女，老，少……许多本来看梦毒，却料有了意外收获，们竟然看见了梦毒未婚妻，个面色黎黑、武高武大闺女，们中少免窃窃私议起来，但那窃窃私议却公开化，们居然致地称赞梦毒未婚妻，说梦毒福气浅，寻了个能干活、看上去能生养女子，等成了婚配，梦毒哪里用得着干活，这女子个能把家里活地里活全包了哩。
      
      其实当兵并非梦毒儿时有生理想，更像梦毒逃离家乡世俗生活必走之路，但因为这条必走之路可以让放飞自、可以让远行异乡，还可以让去求索许多未可知顺境和逆境，在尚未实现之时便成了梦寐以求热望。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虽然无从预料将来当兵之路究竟顺境多于逆境，鲜花多于荆棘，但终竟跨出了这步。梦毒将黄挎包斜背在肩上，回头最后看了眼出生长大草屋和院落，而后向前跨去，打开包包香烟，有礼节地向村们递上烟卷，以示对们谢意。
      
      铿锵而有韵律锣鼓点子又响了起来，身穿黄军装、胸佩大红花梦毒在些自然而然簇拥下，走出院落，走出小巷，走上村，走上通往镇政府乡间小路。
      
      此时此地，梦家湾个岁青年上路了；无知将走向何方，只有自己有种预感，将走向没有尽头远方……
      
      没有理解、没有知梦毒此时生出真情实感，如果们当中有知，们会有万个理由来痛骂梦毒——虽然们其实跟梦毒样。梦毒发现自己竟然毫无留恋之情，知当远离家乡之后会会生出对家乡思念，但还略带矫情地伫足回首，以便骗得乡亲乡仇们对“恋乡恋土”夸赞，向目送们挥手别，挥着挥着，手却软了下来，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啊，苟怀蕉，苟怀蕉也向挥起了手。
      
      梦毒手软软地落了下来，沮丧情绪立时塞满心胸；梦毒想让本该有好心情被沮丧全部赶跑，便在冬日田野上大口深呼吸了几下，而后坚定地转过身，再未回头，大踏步地向着吉凶未卜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