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子来张家隐园,本意确实只为刷刷声望,但在竹林中看到那个悲泣张瑾,便在这个基础上又有了点新思路。
时下已入月中旬,距离决出选婿结果越来越近。沈哲子非但没有什么优势,反而成了劣势最为明显个。这种差距已经刷刷声望可以补足了,而且名声酝酿传播也需要时间。如果这种情况能在短时间内扭转,沈家有可能被宗正筛取出来。
琅琊王氏本身侨门大家族,丹阳张氏背后则有庾亮支持。虽然老爹沈充和钱凤都认为皇帝应该属意吴兴沈家,但问题皇帝便发声。所以沈哲子要给皇帝创造个机会,表态来声援家。
这个张瑾出现实在太合适了,身上有“孝”和“求学”两大元素可供挖掘。这两种元素,只要稍加炒作,都可以上升到政治高度予以讨论。只要引起个轰动效果,皇帝有理由置喙发声。
所以在权衡番之后,沈哲子选择了这个方案,《游子吟》并那种让听觉得异常惊艳才情之作,但价值观之正确却无可挑剔。诗才够,钱财来凑,箱内百斤黄金,乃足以令任何侧目巨款,与那首《游子吟》相配合,自然能取得更轰动效果。
所以,今天拿出这箱金子来,无论如何也会再收回去。
那翟庄在席上笑:“沈郎今日所作《游子吟》,感肺腑,已足堪传世。感义赠金,重义轻财,亦古风盎然,时怎会再因此小事而见咎。”
沈哲子则谦虚笑:“今日多赖张兄之教,使有所得。张兄助闻达于世,当助其赡养成家,此为全义。若非如此,岂敢据此名擅专而自美。”
“座中诸位皆高贤,惟求适意,名爵可舍,征辟。此箱中区区百金,又何足挂齿。欲善助张兄,若止取金相赠,岂于此见笑于大方之家!”
沈哲子于席上环揖周,然后才又行至张瑾面前,语调颇为真挚笑:“张兄肯否助全此节义?”
张瑾这会儿已经似最开始那样惊慌拘谨,虽然仍明白沈哲子为何定要赠如此多黄金,但在沉吟少许后,便有了决定:“今日已深受郎君之恩,本该再有所图。郎君欲求全义,怎敢怜薄名自珍?敬谢厚赏,日后必结草相报!”
说完后,也再拘泥,便行上前去,将手中两块金锭再摆回箱中,只凭却抱起如此重个箱子。
“且慢!”
看到这幕,本来已经打算再开口张季康却又坐住了,于席上指着张瑾声色俱厉:“真要收下这箱金?可知”
“良友义赠,敢有辞!”
张瑾垂首看张季康,只语调却变得有些生硬:“还有,家父讳明,与季康公,辈属孔怀。”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孔怀便堂兄弟代称,听到这话,众便下意识想起先前张季康以“族子”称之,于厅中便又陷入尴尬沉默中。
张季康闻言后,脸色则蓦地变,再难安坐席中,踉跄起身离席,张口欲言却已知该说什么,神情复杂掩面离去,实在已无面目再留下来了。
眼见张季康离场,席中众也多数能淡然。丁委于席上叹息声,神色亦有几分苦恼:“老夫今次强出头,真自惹烦扰。”
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张季康今日之言行反应可称拙劣,心中有愧惭然离场,说起来与无关系,怎好再厚颜居此园中。丁氏亦为吴中望族,倒没有归处,只想到日后或与张家因此而生龃龉,则免有些失落。
“丁公也求仁得仁,欲为哲子郎君正名,以肃纪穆公清誉,如今尚欠定论而已。”
任球则笑语,并愿生碌碌无为,流连于高门之间做个散漫宾客,因此对于得罪了张季康倒没有太大感触。
听到这话,丁委没好气横了眼,指着沈哲子叹息:“此子已非能眼量臧否,其才学秉性,座中诸位有眼皆观。再说什么,亦旁舌齿余论,何须复言。”
虽然未有言赞毁,但这话对沈哲子已颇高评价。
而后丁委视线转,望向了张瑾,问:“既然收了这箱金,可想到要用至何处?”
张瑾垂首:“如此厚赠,怎敢专享。园中与境况相类者颇多,正想请哲子郎君允将金分赠与。”
沈哲子笑语:“此金已为张兄所有,随取用,实在必再来询。”
丁委老者则沉吟:“自取而用,分赠诸,金足矣。余者百金,可否予?”
清贫家骤得重金,未必福。这老者开口讨要,倒贪图财货,而欣赏爱护年轻张瑾,希望能为其分担压力。
张瑾本非爱财之,收下如此重金心中也惶恐,闻言后哪有拒绝理,连忙拜谢。
份奏书摆在案头,乃江东处士联名上奏,捐献百金以飨都中家境贫寒之太学生。
事情只件小事,但太学乃国教根本,已非台省中书能决,因而这份奏书很快便被呈送苑中来。
从上午开始,皇帝便坐在书案前,苍白憔悴脸上隐有振奋之色,心内则在思忖该如何予以回应。久理政,当御笔再拿起时,竟有几分生疏之感,以至于迟迟曾落笔。
想到自己去年尚大权在握,从容调度,纸诏书分陕易守,布局天下。然而突如其来场劫难让这种形势陡然翻转,暗疽爆发险些送命,皇帝静养月余能理事,待身体有所好转后,局势却已完全被颠覆。
原本信任有加内兄庾亮,因居护军将军之职,在卧病其间,内外调度,禁中已经失守!
而后皇帝密诏荆州、江州携兵入都拱卫京畿,诏书却如石沉大海。于便明白,早先平灭王敦之后,诸多布置所积众怨已经反扑而来。眼前局面已经各家能够接受底线,已经允许再逾越半分!
如今,如数年前先帝,已成困龙!
心中纵有甘,皇帝亦情知命久矣,并想再掀起什么惊涛波澜。然而此事却让认识到庾亮寡恩面,想到自己死后,妻儿将要托于这种之手,心内终究有些忧虑。
惟今之计,已再考虑天下大事,只希望能在临终前,为家小再寻强援,决能将祸福荣辱系于庾氏家之手!
吴兴沈氏深思熟虑后圈定个选择,除了沈充觐见时表现让动容以外,更重要,其家虽有作乱前迹,帝仍托以亲眷之厚,前嫌计,若再敬帝宗,礼法难容!沈充父子都有见,俱有机变之能,绝会做出予口实蠢事。
考虑过问题还有很多,譬如各方势力涨消,沈家本身门第势位等等,但落在了最后,皇帝赫然发现自己最属意还那个沈哲子本身。
虽然只见过面,但沈哲子给留下印象却颇深刻,至今回想其言行举止,仍能历历在目。那个少年似乎有种同于旁朝气活力,格局应答俱异于时下那些高门子弟。眼下已得为子女择良配,相对于那些知所谓高门豚犬,皇帝自然更愿意选择这样个有朝气锐气年轻。
心中虽然有了这样个决定,皇帝也知要达成极为困难。吴兴沈氏要为帝戚,只门第差距,还有南北隔阂。此事哪怕在康健之时,想要做成都会有几分波折,更要说内外俱已失守时下。
所以,并未直接指婚沈氏,而通过宗正选婿来回避会遇到阻力,让沈家获得个备选资格。同时这也在给沈家个考验,若其本身便无意愿或没有匹配能力,自己自然也能把女儿托付给这种家。
限于时下处境,皇帝已可能再发出什么态度立场鲜明声音去声援沈家。与庾亮之间,与廷臣之间,眼下已经达成个脆弱且微妙平衡,彼此都在小心翼翼试探底线。
庾亮虽已掌握禁卫,但也敢露出太明显隔绝内外意图,否则虎伺在旁王导等岂能容猖獗!因此庾亮虽然希望眼下为公主选婿,但当事实已成后,也只能低头承认,继而选择个相对有利结果。
皇帝亦敢过于强硬,现在已身由己,被幽禁苑中,如果举动过激让庾亮意识到危险存在,对方未必没有铤而走险决心。
虽然身处苑中,但皇帝对外界讯息也非无所知,眼看到沈家越来越势弱,心内同样倍感焦灼,只苦于无法发声。
在这样形势下,沈家居然能运作出这样份奏书,借群江东隐士之口,打通被堵塞言路,给了皇帝个发声机会,实在难得!
沉吟许久之后,皇帝下笔如飞。若说此前对于选择沈家托付小女,尚有几分得已勉强,那么现在真没有点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