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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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巷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一转眼，又是一年深秋了，醉盈仙那日应了府台大人家的堂会，一去就是三日，回来那日已经是天蒙蒙亮，一觉睡到下午方才醒，才坐起来，丫头就进来：“大姑娘，雪姑娘在堂屋候着您呢，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醉盈仙便梳妆起来，换过了衣裳，扶着丫头来了堂屋的时候，已经有些将近黄昏了。醉盈仙素来怕热，特意挑了这树多的一个院子住，秋冬天里，天黑的早了，屋里难免有些暗，醉盈仙进屋的时候，夜雪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静静的坐着，似在出神。
      　　夜雪今日的装饰与以往大为不同，竟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裙子，衫子外面的褙子绣了华丽的花样，头上梳了大髻，上了全套赤金的大梳，满头珠翠，颤颤巍巍，摇颤不止。如此热热闹闹的装扮，却像浮于人物之上，那气质却只管沉静着，头饰微微晃动的华丽，也只是在她脸上遮上一片斑驳的影子。
      
      　　夜雪见了醉盈仙，就站起来，微微行了半礼，却不肯招呼。
      　　醉盈仙也不理论，只说：“大姑娘今日如此盛装打扮，真叫人不敢认呢。”
      　　夜雪竟然一笑：“我今日特来辞姑娘，好歹相识一场，要认真别过。”
      　　醉盈仙便吃了一惊：“你要走？怎的没听见消息？”
      　　夜雪依旧是笑着，那笑容让醉盈仙很陌生：“听没听见消息，横竖也是要走，走的那天不就知道了。”
      　　醉盈仙不知该说什么，夜雪却又先开口：“我曾和姑娘说过，‘个人有个人的打算’，如今我的打算也是有了结果，今日一别，我与姑娘必不能再见，夜雪请姑娘就此相忘，莫相往来。”
      　　醉盈仙便点头：“看来你是有了道理，只不知是否身边留些依傍，丫头们是否跟去？”
      　　夜雪便站起来：“这里的人我一概也不想再见。”
      
      　　醉盈仙便不再说话，只管用眼睛盯了夜雪看。
      　　夜雪便站起身，走出门去，头也不回，醉盈仙不知为何，忽然便在身后说了一句：“妹妹，我们早晚还是会见面。”
      　　夜雪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不知道听见了这话不曾。
      　　直到几天之后，醉盈仙才打听清楚，原来夜雪早已芳心暗许周提辖家的二公子，自赎了身子去做那公子的侧室，据说夜雪赎身的银票鸨母数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数清，那些她的名贵衣服头面首饰也一应都留了下来，人人都只道“寒映雪”铁了心净身出户。但熟知底细的人，却都知道夜雪随身带走了一只沉香木箱子傍身，那里面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醉盈仙听见丫头们搬嘴，说提督公子不过是看上了夜雪的宝贝盒子，醉盈仙喝退了丫头，心里却涌上了一层阴云。
      　　夜雪执意不肯去周家，周家就给夜雪安排的这处外宅在离周府不近不远的一个街里，房屋不错，小而周正的三进院子，一个小小的花园。布置看得出是经了心的，一应陈设都必追求雅气，却也奢华，夜雪将自己收藏的几件古瓷器摆上，更平添了几分气度，让人不敢轻易小看了去。堂屋条案上，摆着一个哥窑的花瓶，那碎裂版的纹路，“金丝铁线”细致精美，当年侍郎大人爱琵琶、欣赏夜雪，也算是夜雪的忘年交，他把这花瓶送给夜雪，这是夜雪的爱物，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之前在妓馆时从未示人，如今摆在自己的家中，才觉得相得益彰。
      
      　　夜雪没有盖着盖头，嫌俗气，她静静坐在床上，听着前面来贺喜的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夜雪舒了一口气，心中无比舒服，虽是作侧室，倒也是过了明路，周郎也是禀明了家中，知会了妻子，堂堂正正设的这一处外室，如此这般甚好，夜雪也不求别的，只求岁月静好，与君平安终老，那些前尘往事，已斩断遗忘。
      　　忽听得门口守着的丫头连声道喜的声音，夜雪不禁一阵心跳，接着是门响，一个熟悉又令人倾心的身影走了进来。周郎伟岸英俊，一双星目亮闪闪的，走过来坐在身边，抓住夜雪的手：“夜雪。”直叫了一声却又说不出话来，只管呆呆的看着夜雪的脸。
      　　夜雪便一笑，也望向周郎的眼睛：“官人，妾身这一辈子，也算又靠了。”
      　　周郎便揽住夜雪肩头：“我定不负娘子。”
      　　良辰美景，即便是夜深风冷，即便是没有高照红烛，却终究是踏实幸福。
      　　第二天醒来，觉得一切都脱胎换骨，夜雪由着丫头伺候着换过了衣服，才梳好了头发，犹豫着该插上些什么饰物，周郎便进门来，见了便笑：“最爱瞧你用珠花，莹白满头，最素净不过，也只有你用才好，从前总瞧你整日珠花装饰的。”
      　　夜雪便收敛了笑容，吩咐丫头们拿点翠的插梳来，过了半晌又说：“那些珠子，我都丢下了。”
      　　周郎又说：“不值什么，我再叫人给你打好的。”
      　　夜雪仍不说话，周郎便有些讪讪的，夜雪从镜中看见了，噗嗤又笑：“你爱白的，就叫人用砗磲猫眼打给我，难不成一定要用珍珠？也太没见过些什么。”
      　　周郎就也笑了，偏过来捏住夜雪尖尖的下巴：“却不知你也有张巧嘴，能说会道。”
      　　丫头们便识趣的退了下去，窗外起了一点风，金色的树叶子落满了院子。
      　　冬日，夜雪与周郎亲手侍弄了几盆水仙，一节下晚上吃酒下棋都闻得到满屋子浓浓的花香。
      
      　　春日，夜雪和周郎叫丫头们放起风筝，他两个拉着手满府里追着风筝看，周郎只顾着仰头瞧哪一个更高，差一点失脚掉到鱼池子去了，幸而小厮们忙扶住了，夜雪却只管在廊下笑：“官人莫不是觉得平日太拘束了，要到池子里随那金鱼好好游一游？”周郎便笑着咬牙嗔：“你这疯妮子，倒来笑话我。”
      　　夏日，夜里也热的紧，夜雪便命丫头们在花园树下铺好席子，挂好帐子，摆上竹榻，她与周郎躺着看星斗，细瞧今儿的月亮是否丰腴了些，那星星是否更亮。
      　　下雨的时候，就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看雨点把水面打得层层涟漪，雨下的大了，水面上就白茫茫一片，周郎便揽夜雪在怀里，问她可觉得凉……
      　　一朝一夕迷人眼，只以为岁月就将如此这般静静流过。日长月增溺人心，人迷其中参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