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35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没有孩子家真安静啊。窗帘拉上了，房顶灯关上了，只有盏２５瓦床头灯在淡蓝灯罩下发散出朦胧绰约光。彭湛方脸盘在灯下变得线条柔和了，几天没顾上刮胡子像收割后麦茬儿地，摸上去，都扎手了。躺在自己家里自己大床上自己丈夫旁边，全身心软软，脑子里片舒适空白。……把胳膊环上来了，接着用腿打开了被子。说：“行！孩子——”说：“没关系，们小心点！”咻咻鼻息近在耳畔，传递着需要和急切，心顿时软了下来，谁知自此别们多长时间能再相聚？怀着孕妇女没有欲望，但，总得替对方想。料在这时，妊娠反应大发作了，猛地推开了，探身扑向床外，吐，着地，哗哗地，吐得翻江倒海气喘吁吁塌糊涂。
      起身，下床，收拾。闭眼躺在床上喘息，听着来来回回脚步声，卫生间涮拖把水流声，弄这儿弄那儿各种什么声，心中片安宁。又进来了，睁开了眼睛，见手里拿着个脸盆走来，疲倦地对微微笑，以此表示对感激，但未等微笑完成，呕吐第个波次再次袭来，再次探身向外，腹肌收紧，喉咙里发出已然干燥了“呕”，几乎在同时，咣当！脸盆被扔在了脸下，在地上晃当了好几圈才稳住，幸亏塑料盆，否则，这下肯定瘪了。下意识抬头看眼，扔下盆后已经跳了开去，这时正站在安全线内。“呕呕”地吐，已然没有胃内容物了，脏腑却仍肯停歇，阵紧似阵地剧烈挛缩，直到逼出了苦黄胆汁，逼出了血。饶这般折腾，大脑却仍能脱离躯壳独自漫游：也个夜晚，但吐，因喝酒而吐，情急之下用服装袋为去接，视之嗅之从容迫，隔着服装袋，腿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呕吐物质感和温度。……申申喝醉了，吐了，陆成功毫犹豫伸出双手大捧大捧地接着由她嘴里喷涌而出呕吐物。……这些思想活动没有说，当时没有，以后也没有。做到，因为感情到。什么都能要，感情能要，要来。第天，彭湛离开了北京，走得身轻松。
      带冉上楼，用钥匙打开们涂着淡绿油漆门，门刚推开，冉从肘下钻了进去，接着听到叹息般欢呼了声：“新家真漂亮啊！”其实漂亮谈上，只过比较干净，搬进来前门窗和墙都刚刚刷过；比起们兰州那所空荡荡大房子来，也温馨得多，再加上几乎每次上街都要买两个没什么实际用处、只为了好看好玩小零碎回来摆在家里，比如穿条绒背带裤长腿猴子，月牙环抱着星星棉布小挂件，青蛙钟表异形水杯什么，都使这个家增色少。冉能准确发现每件新添置东西，对每件都要充满喜爱地摩挲、摆弄、评价番。欣赏使喜悦。
      在厨房里烙韭菜盒子，这种带馅食品也为冉喜欢。将鸡蛋炒过用铲子铲碎，海米泡好后切成末，起拌在切得细细韭菜里，最后加上香油、味精等调料；面要烫面，烫面软，然后擀成个个面皮，将馅包进去，放锅里烙。韭菜盒子好吃与否关键功夫在于最后“烙”。火能太大，大了易烙煳；也能太小，太小了势必延长烙时间，使面皮过硬，影响口感；与此相对应，时间要掌握好，短了，熟；长了，会降低韭菜鲜香与色泽。这份手艺跟母亲学，多年未曾操作，出手，竟会恰到好处，有做主妇天赋。还熬了玉米面粥。粥也般粥，而将新鲜老玉米用礤子擦碎后熬成，带着刚从地里收获下来粮食汁液鲜香和糯嫩，能让直到喝撑了肚皮也喝够。冉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尽黄绿色汤汁，吃饱喝足之后，又对说了个新体会：“喜欢大房子。”拍拍小脸蛋，满心喜爱。
      喜欢冉。给了情感寄托，却没给让揪心牵挂沉重；也安静了，静静地看书看电视玩玩具画画聊天，或许，这才本来性格；也听话，只要说得对。个懂得配合、愿意配合孩子。对唯满，叫妈妈。觉着难为情，除了习惯，更多，虚荣。尤其在院儿里，在熟面前。谁都会虚荣，只要可能，谁也会愿意当众展览自己缺陷，管哪方面缺陷。像有意跟作对，冉偏偏爱在多众广场合叫妈妈，越多越叫，响亮地、迭声地、有事没事地，叫；们俩单独相处时，倒这样。如此几次这番，突然明白，需要面对众这种证明：也有妈妈，也有爱。们俩有着各自需要，这对需要相互矛盾相互冲突。多少次了，想对冉说，要再这样叫了，这么大声，当着这么多面。多少次了，话都到了唇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当然知这样做结果，良知到底还略胜了虚荣筹。硬起头皮带冉在院子里走出走进，对熟们意欲打探目光装看见，让们发问，任们在肚子里嘀咕。但到后来发现其实熟还好对付，只要脸皮足够厚，谁也拿没有办法，谁也愿为满足自己点足好奇心去惹讨厌，真正需认真对付，陌生，们认识因而知深浅知轻重。
      那时已显形了，挺着个大肚子每周去幼儿园接送冉。在路上，在等公共汽车时，在车上，冉总忘上演所热衷老节目：响亮地、迭声地对着叫妈妈。每到这时，们，尤其妇女，总会先看看肚子，再看冉。肚子里，明摆着装着个孩子；冉呢，肢健全官健全头脑也健全，明摆着个正常孩子；而且，论还冉，都像政府管理相对放松农村。综其几点，再对照家只准要个孩子生育政策，们这种情况正常了。那阵子，差多每回都会遇上至两个——倒也会更多——好事者这样问：“这有孩子了么？”指冉。“少数民族。”说。“噢。”对方意外而恍然大悟。意外因为和冉都像少数民族，北京眼睛，只能看出街上黄头发深眼窝维吾尔族少数民族。于接下去无例外问题：“哪族？”答：“回族。”面改色心跳镇定沉着。
      兰州方面捷报频传，彭湛发来信全电文式，却比长篇大论更能让感受到前所未有精神状态甚至都能看得到神采，信首称呼之后直接内容，个字个字，字迹大而潦草，透着匆忙和兴奋。
      韩琳：
      冉现在挂念之焦点，和腹中那家伙焦点之焦点。总之这大摊事全靠了，多保重，多吃水果，现在可以胡乱花钱了！发了！！！
      彭湛
      这封信全部，却顶天立地占满了整整大张开横格信纸，字字舒展飞扬，跨格越线，全无约束。再如又封。
      韩琳：
      速给彭澄寄去千元，她们当兵容易，太忙。日内将托分可靠给带钱去。先把银行存款取出来花着，全部取出！放手花！！
      彭 湛
      那些日子论在做什么，采购，做饭，打扫房间，接送冉，嘴里都要哼着歌，同支歌：“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夜晚也思念也思念……军功章啊有半也有半……”尽管天各方，每天仍个进进出出，但心情较婚前完全样。有种踏实感和可以正视切坦然。丈夫能干又给这踏实坦然平添了份快乐，分终有所靠安宁。工作上事儿看得淡多了，让写剧本写，写完了交，交上去完，爱用用。从没想到婚姻会对产生这么大影响，会改变从小分明确、视事业成功为生第成功价值取向。小时坚信自己将来片辉煌，干什么知，但辉煌。记得当兵久，天，个叫于小苹女兵完全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前因后果地突然大声对全宿舍宣布说：“告诉们，其实咱们将来都普通。”令恼怒，暗说：等着瞧！现在想，这位于姓女兵真个大大智者，那么小能洞悉众内心说，更难得，才岁年纪竟能够“惑”能“知天命”能看到生真谛。换，如果没有个“辉煌”在远方勾着，怕会有走下去兴趣、勇气。那“辉煌”如同则寓言故事里说，吊在毛驴鼻子前面根胡萝卜，毛驴以为只要往前走步能吃到萝卜，于步复步地走了下来，走完了全程。后来，在报上读到了个意思差多现代寓言：某男子在岁生日时宣布说，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富翁；岁生日时宣布说，将在炒股中挣到百万；岁生日时宣布说，下岗了，要争取找到份每月能挣千数元以养家糊口工作。情况如那毛驴，如那男子，在“辉煌”引诱下，步步走到了今天，走进了平淡。只过这平淡已那平淡，年轻时眼中平淡可怕，中年眼中平淡非常客观。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生，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也生，各有各价值，各有各味。
      这天，上邮局给彭澄寄钱回来，正遇上单位发节日东西，快国庆节了。每斤瘦肉，斤带鱼，纸盒雪花梨，瓶啤酒，还有元过节费。个单身小演员帮把东西送上了楼，把啤酒送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