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53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只觉得这孩子将来怕做了学问了。因相对于语言能力发育迟晚，运动能力发育比般孩子要早，书上说婴儿通常个月时候会爬，个月时会，并且酷爱，显见得个小脑比大脑发达运动型小家伙。孰料上得小学后，来了个百度大变化，学习费力气即可达中上水平，体育却成了班里老末几个，那么长腿，跑快，每每非体育老师高抬贵手，否则便及了格。年级时学跳绳，全班同学都会了包括女孩子，最后只剩下了个，仍然手摇绳时腿跳，腿起跳时手忘了摇绳，肢总也协调好，像头小笨熊，自尊心因此很受伤害，终于有天强忍着泪水对说：“妈妈帮帮！”只能帮，跟出去跳绳，在院子里路灯下连着跳了好几个晚上，跳得和都身大汗满肚子火。那几晚每有散步路过，便会用欣赏口气赞：“嘿，瞧家这母子俩！”还当这在与民同乐。
      那在个春末夏初下午，在厨房里给海辰弄下午加餐，草莓。这个时候海辰酷爱能够咀嚼食物，因为已很有了些牙齿，并过分着迷地喜欢使用它们，仅用它们研磨食物，还要啃玩具，咬被子，咬，咬也咬自己，把和小梅胳膊咬得淤血，咬自己手指头玩儿把自己咬得哇哇大哭……端着码在玻璃碗里晶莹红草莓进屋——现在对海辰在饮食方面情调已有了相当认识和尊重——可这次对手中草莓似乎并没兴趣，而紧紧盯住了，待走近后，清清楚楚地叫了声：“妈妈。”所指也非常明确。却敢相信。盼望这天盼得太久了，久得都麻木了，都再盼了，所以当它突然到来时能让怀疑。首先怀疑这过婴儿无意识发音。比如有家长坚持自己孩子个月时会叫爸爸妈妈，通常对这种无意识发音种自作多情误认。看海辰，也看，目光平静小嘴紧闭，几乎让以为刚才那声“妈妈”幻听。“再叫声？”轻声地、抱什么希望地。“妈妈。”很快回。“再叫！”“妈妈。”“再叫！！”“妈妈。”……把抱过来狂亲，边断地让再叫，声声地再叫：妈妈。妈妈。妈妈。只声音始终平静，神情始终平静，与狂喜狂热狂乱恰成对比。也许已在心中叫了多少次了，也许认为自己早叫过多少次了，也许平静正对大惊小怪以为意，却同时又表示出了充分理解：遍遍地，清楚地，厌其烦地回答着“再叫”请求，像个真正男子汉：见多识广，宽宏大度，镇定从容。
      那天母与子关系进入了新里程，和都明确感受到了。因此那天晚上便肯睡觉，哄了很长时间都行，看得出已经很困了，眼皮都黏糊了，撑着睡，仿佛，愿意跟别。刚刚合上了眼睛，马上又睁开，看，并要叫：“妈妈。”答：“唉。”这样叫答，叫答，知反复了多少次，过了多长时间。最后次，大概实在撑下去了，使了很大劲，才勉强将合上眼睛睁开了半，半眯着看梦呓般：“妈妈。”答：“唉。”微微笑，满意地叹息声，随即闭上眼睛，安然睡去，玉瓷般精致小鼻翼轻轻翕动，呼出阵阵温暖、肉感、纯净婴儿气息。
      从那天起，海辰语言能力仿佛打开了闸门水泻千里日日见长。由“妈妈”开始，到“瓶瓶”“尿尿”“鸡鸡”……直到有天，无师自通地叫出了“爸爸”。
      在这里想渲染血缘关系玄虚，血缘关系无疑重要，但它只能在主观认定之下发挥作用。比如说，非亲生但被告知亲生，们会像真正家那样相处；反之也样，否则便无须什么“亲子鉴定”。说这话意思，海辰叫“爸爸”由于血缘上原因，而由于之外那个客观世界影响。无论再怎么小心避免在面前谈论提及关于爸爸，却没有办法也能阻止与外界联系，阻止对于那个“外界”观察，比较，思考，判断，直至做出结论。
      每声有意识或无意识“爸爸”，都仿佛重物落下，又狠又准，直砸心上，痛，沉重，还有歉疚，还有无奈和难以言状惭愧。
      爸爸自那天次日晨走后，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信，偶有电话——那时们院儿统给各户装上了分机电话——也言两语，们情况，没有兴趣；情况，无意通报。没有了彭澄们没有了那根纽带，在这桩已然形同虚设、苟延残喘婚姻中，也没有了任何约束和顾忌。只从别那里，认识也认识“别”，听到了些有关星星点点：发了！家里头高朋满座，在外面前呼后拥……说起来（ 这个“”指 ）好像说个陌生远房亲戚……最近段有个姓刘女和起，来岁，晚上住家里，知现在两结没结婚……
      关于最后这点可以肯定，没结。能能再结次婚说了算，刘姓女或别女说了也算，得说了算，，得海辰说了，才能算。彭湛大概做梦都会想到，由于对自己轻率、负责任，终身大事有天会被攥在个幼儿小小手里。
      那些日子，整天盘算着否跟彭湛要钱，要话，怎么要，要多少。自从那次说了经济也困难之后，再没有向开过口。恰好这天申申来了，她次日飞机去澳洲，来同告别，便跟她说起了这事儿，说，前因后果得都说上遍，尽管说得非常简洁，但当听说直个负担海辰时候，她还吃惊了。
      “怪得会这么瘦！别生完了孩子都胖，可好，瘦成了把骨头。还直纳闷呢，还想问问怎么回事呢，刚才还在想呢，这家伙有意减肥减过了头？”苦笑笑刚要开口，她摆手打断了，继续着她感慨：“真没想到！可真行！真明白——怎么想？”
      “刚才说了吗，直也困难，也个带着个孩子。”
      “那孩子妈呢？”
      “那女管。”
      “那女管，们事，凭什么要转嫁到身上？彭湛可海辰亲生父亲，得尽父亲义务！”
      “总觉着，还实事求吧。想仅凭着个‘义务’，去逼。”
      “逼，什么叫逼？明明法律规定孩子也有这个权利真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清高？觉着自己有教养有文化？要这样话那真没药可救了。”
      “……”
      她挥挥手，像赶苍蝇蚊子。“男，让们这些女给带坏了，社会风气，也这样给败坏了。韩琳，咱个女，对吧？那拿出点儿女样子来啊。该哭时候，哭；该要时候，要；该撒娇撒娇该撒泼撒泼该吃醋吃醋！……”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后来连标点符号都省了去，但那连串“S、chi、c”却字字分明毫含糊，到底经过了相关专业训练。“明白有些女干吗非得把自己弄出个男样儿来：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管什么事儿，能能行，都要伸着个脖子，硬挺，宁折毋弯？女得学会示弱。会示弱女女，女要女了，男会男。阴盛阳衰阴盛阳衰，盛衰也比较而言，那‘阴’要盛，那‘阳’怎么会衰？阴阳互补互克，这个理应该懂可号称学过医！算了，绕弯了，直说——呀，韩琳，太缺少女味儿！”
      如果她明天走，肯定会发作。即使朋友，即使出发点好，也可以这样信口开河无所顾忌出口伤——没有吭声。
      她审视脸。
      “高兴了！烦了！觉着讨厌，？没关系，反正明天走，再讨厌也这么回，下回还知什么时候回来。”说到这儿，她张开两臂向后伸了个大大懒腰，边打着哈欠：“永远回来了，也说定。”
      这回轮到审视她了：在说最后那句话时，她形体、语气无急于要显示出随意，轻松，满在乎，结果却因这种过分“急于”暴露出了要掩盖什么用意，让注意到了她内心紧张，还有种忧伤。
      “除非想回来。”故作轻松地说。
      “那可定。比如说——比如啊——要身无分文了呢？”
      这个时候申申已与陆成功正式分手，经济上便没有了后援，去澳洲机票钱，还由她父母赞助了部分才勉强凑够。
      “为什么非得出去呢？”真能理解。
      “出去，待在这儿，又能干什么呢？事业事业没有，爱情爱情没有，出去了，好歹还有个新鲜。混得好了，好；混得好，大了还个无所有。”
      “申申，听说，条件这么好……”
      “——‘愁没有爱’！”她接，神情颇耐。
      “试试嘛。”
      “试过了！陆成功，好，有钱，对好，要叫谁说都会觉着，这够了。可惜啊，经历过；要从来没有经历过，倒也罢了，会知足了，会觉着那了……”
      “经历过什么了，胖子吗？看出来，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满怀深情念念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