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节 祝福 （上）
大明嘉靖年腊月底，绍兴府会稽县。
年谣有云‘，赶大集；洗邋遢。’这话说，老百姓会在腊月这天，全家出动赶大集、买年货，采买足够半月之用柴米油盐、鸡鸭鱼肉。然后从这天，便再出门，在家里洗洗刷刷等着过年了。
商家年经营到也结束了，但回家过年前，还得把商铺收拾干干净净才行。所以尽管这天街上行稀少，可各家店铺却热闹减……
永昌坊宝佑桥街上家店铺门前，个穿着蓝布夹袄、黑布棉裤高大青年，正带着两个伙计进行大扫除。两个伙计扫地擦窗棂，洒水抹柜台，忙得亦乐乎……东家仁义厚待，大家关系又非比寻常，伙计们自然实心做事。
那大个子青年却搬了个梯子搁在门口，端着水盆抹布，敏捷爬到顶上，开始细心擦拭那块楠木匾额。如对待婴孩般，轻轻抚mo着匾上‘仁商号’个古拙有力大字，心中由涌起些感慨……
转眼之间，这家兄弟合伙商号，已经红红火火成立年半了，生意也越做越大，从最初每月百斤细盐，到今年上半年百斤，下半年百斤，收入整整翻了番。们兄弟合计着，明年还要再开两家分号，争取年能卖小引、千斤盐……虽仍然跟那些动辄上万斤盐商没法比，但已经可以保证两家加上沈京辈子衣食无忧，手头宽绰了。
其实今年，生活好了大截。说别，单看体型，从原本又高又瘦，变成现在又高又壮，脸色也红润健康，知已经委屈到肚子了。
按说手里有钱了，生活也好了，应该没啥烦心事才，可长子最近却时常莫名其妙心乱，想到些场景，便忍住热血上头，恨得立刻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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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东家……”伙计呼唤声，把沉思中长子叫醒，‘哦’声，低头：“什么事？”
“您再停下话，咱们这匾额要透气喽。”俩伙计在梯子下笑。
长子感到有些没面子，讪讪问：“活都干完了吗？”
“等您检查了。”伙计笑：“当然肯定没有您擦得匾额干净。”长子平日宽厚，伙计们跟有些随便。
长子从梯子上下来，在屋里检查圈。见大差差，便点点头，走到柜上，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抽屉，摸出两个红包来，递给早巴望着俩活计：“回去给大叔大婶问个好，过年去看们。”和沈默虽然已经搬出草舍了，但心里直有那些可亲街坊，除时周济之外，连店伙计也从那里雇。
两个伙计接过那沉甸甸红包，兴高采烈：“过年来给沈爷、东家拜年。”长子又嘱咐们正月开工，便放们回家过年了。
待伙计走了，长子将梯子搬进来，再把那些太干净地方，重新打扫遍，待彻底满意了，这才上门板，关店门，从后门回到天井里……原来这个‘水归堂’宅院，朝南正房做了店铺，后院面都两层白墙黑瓦小楼，围成个两丈见方大天井……或者说小院子更合适。
长子进去天井，看到老爹正在整治新宰鸡鸭。厨房里冒着腾腾热气，闻闻味，便知自己老娘在蒸年糕。
姚老爹也看到长子，手上停，压低声音：“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长子说前面刚忙完，爹便指派任务：“快去厅堂里打扫干净，千万莫碰倒了祭器。”
长子这才想起，今天请大菩萨日子。照老年说法，天上菩萨进洁之家。因此‘祝福’之前，必须把厅堂、祭桌、祭器掸扫、洗刷得干干净净……虽然有双弟弟妹妹，但这么重要差事，父亲万万会交给小孩。
长子刚要答应，娘也从厨房出来，脸被热气蒸得通红，手腕上还带着对绞丝银镯子，撩撩额前散乱头发：“去看看沈爷起了没？起来了给下面。”
长子挠挠头，闷声：“那先去看看沈爷。”便把爹差事搁边，往东厢楼上去了。
东厢楼分间，长子轻手轻脚上去敲敲门，小声：“潮生，沈叔起来了么？”
房门吱呦声打开，个身材修长、面目清俊青年闪身出来，正长高了少沈默，吐出口浊气，小声：“睡得跟死猪似，估计得后晌才能起来。”说着有些郁闷：“为了当上这个主簿，天竟要醉倒两回，实在划来。”
说话间，两进了隔壁书房，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各色书籍，屋子中间虽然有炭盆，却因为怕走水，离开熄了。
沈默由打个寒噤：“真冷啊。”长子便赶紧把炭盆升起来，随着橘色火光欢快跳跃，屋里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沈默这才脱了身上半旧蓝色大袄，露出内里栗色儒衫，更显得清瘦潇洒，温文尔雅……果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半倚在张铺了棉被安乐椅上，边沏茶冲水，边斜瞟着心在焉长子。
待起身在凳子上坐下，沈默递杯浓茶过去，轻声问：“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长子连忙摇头，端起茶杯便往嘴上送。
“烫！”沈默赶紧将拦住，似笑非笑：“这也叫没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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