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各怀抱同，加之长史与太守针锋相对态度，今日集会气氛便有些沉闷。
严平坐于席中，全然无视虞潭，视线转向邻席名中年。
这中年名为吴觅，临安吴氏族。临安毗邻嘉兴，亦有临海之处，吴氏身为临安地主，自然也因地制宜围海煮盐，虽然规模产量远及严氏，但也算吴中实力弱盐家。
以往严氏与吴家因煮盐多有龃龉，因为临安更靠近余杭，吴家多用舟市力量打击严氏盐船。直等到近几年，严平借助职务之便将舟市完全掌控，这才后来居上，对吴家盐船多加刁难，以至于吴家盐南行水，只能由陆路北上松江才得转销。
如此来，成本便陡翻数倍，吴家盐业越发萎靡，至今已经维持下去。前些时间，严氏所购买苇塘，相当多部分都吴家所售。
经此事，严平更加看起吴家，但眼下要联络乡以对抗虞潭，因此再面对这吴觅，严平便少有作和颜悦色状问：“吴君家中调度近来可有好转？”
吴觅闻言后微微笑，颔首：“多赖长史高义，肯于家危急时施以援手，得长史所输财货，如今已大有好转。”
“如此最好过。盐业波荡，风险如海潮大浪，生计皆仰鼎炉沸汤。能及早抽身，未尝件好事。”
讲到这里，严平顿了顿，少有顾及旁感受，担心吴觅误会自己在讽刺难守祖业，又微笑着解释：“若非家在临海贫瘠之地，风疾浪高难为耕作，亦忍让子弟操弄那苦卤浊汤。倒羡慕吴君家中沃土，精耕细作，田亩永出，这才长久传家根本啊。”
眼见严平那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恶嘴脸，吴觅心内哂，旋即便也笑：“长史所言正，所以家近来在抽调财货，希望能得沈氏苕溪庄。”
听到这话，严平眉梢便蓦地扬，已将沈家即将出售庄园视为禁脔，听到吴觅也加掩饰流露出购买欲，这让有些无法接受，隐隐后悔购买苇塘过于操切，以至于资助了潜在竞争对手。
“巧得很，家亦有此意，若使吴君美梦落空，那可真抱歉了。”
虽然存了示好吴觅念头，但严平终究气盛惯了，凡有喜怒皆溢于言表，态度当即便冷淡下来。说起财力，放眼吴中，严家又会畏惧哪个！
吴觅闻言后嘿然，再多说。
这时候，坐于上首虞潭开口：“今日召集诸位，本为桩情之请。新履任，察知郡内职田未立，郡府诸公多有便。然而府库用度也难足周转，因此想请诸位助臂，新春后援米粮千斛，以飨郡府诸贤年内所缺。”
严平听到这话，当即便嗤之以鼻。还虞潭有什么惊手段，原来无外乎户调之外再征米粮杂调，要用各家之资财，来为邀买郡府心。
时下朝廷已无强力干涉地方财政，因此州郡以下各级外官俸给艰难，惟许地方自筹。但如此来，则造成各地正赋之外杂调频频，使民堪其扰，生计难为。
因此年初江州刺史应詹奏议，于州郡直属课田以内再划官属职田，因官品秩，田亩数各有参差，允其耕以自足，再扰民。台中嘉其大善，已经推及各州郡。
吴兴久缺太守，严平虽为长史，但也只有理庶务之任，却无权处理这种大事，因此郡府各级属官职田至今尚未划分。虞潭上任以后，自然要把这件事提上议程，甚至为邀买心，居然还要补足今年未行缺额。
州郡长官于户调之外再征杂调，本来已常态，但也因因地而异，主要还得看长官于任内权威。似虞潭这种无军权单车，本没有太强手段节制各家，岂能由其张嘴，各家便乖乖将钱粮奉上！
因此，严平便冷笑：“使君此议，虽为大善，然则吴中历经波荡，小民谋生已艰难，再添负担，恐难为继。郡府属官，已经久仰使君如慕甘霖，使君岂能无善政担当？”
要征派杂调，那可能！既然主官要邀买心，大家也贫困已久，看有没有这个本领了！
然而话音未落，邻席吴觅便发声：“等世居吴兴，多仰郡府诸贤庇护，才可保乡土安宁。家愿附议使君，助此良政。”
听到这话，虞潭于席上举杯向吴觅示意，而严平眼中却已几欲喷火，心中已经恨能将这忘恩负义小执之寸剐！
然而未待发声，席上又各自有数开口表态，愿意捐输米粮。
千斛米粮，说多多，说少也少，在郡内几家接连表态后，已经堪堪将要凑齐。如此踊跃现象，无异于公然打脸严平，哪怕再迟钝，也隐隐察觉到丝阴谋气息。视线环顾那几家族，蓦地发现表态者皆为此前售卖苇塘给家家。
这怎么回事？
严平越发能淡定，只觉得有种阴谋之力将牢牢缠绕，视线禁住望向另侧沈恪。那几户家反应虽然出乎预料，但也并将之放在眼中，群无足轻重货色而已。但如果沈家也改变风向立场，得郑重以对了。
于沈恪举动，都牵扯严平心弦。幸而这沈恪只静坐，未发语，这让严平长长松了口气，好在局势还未失控。虽然知虞潭用何手段拉拢这几户家，但只要沈家这样武力强宗仍能保持立场，严平便畏惧这些宵小阴祟手段！
再看向众时，严平视线中已经隐有厉色闪烁，今次集会之后，将家家收拾这些公然违逆意愿，投靠虞潭以打击自家小！
待众表态告段落，虞潭才案旁小锣，示意仆下传餐。
吴中饮食，饭稻羹鱼。时下虽凛冬，果蔬难求，但既然太守宴客，座中又尽为郡内名流，因此菜品也琳琅满目，颇为丰盛。
太湖糖蟹，取金秋蟹膏最为肥美之时，蒸之泛红，抹蜜渍酒密封窖藏，随食随取，可称吴中风味之冠。余者鱼鲊、鸡羹、鹅脯之类，俱为珍馐。
然而最让钟爱，还各案上最为显眼莼羹、鲈脍，因此庄先张翰莼鲈之思而风靡南北，其中洒脱雅趣，皆思慕。至于如今，已成吴中宴饮必备菜品。
此时虽为冬季，并非风味最美之时，但其中意韵横流，佐以为餐，亦足酣畅。
严平家中豪富，平日便食厌精脍厌细，口腹之欲向来满足。此时心气郁结，哪怕满席珍馐，也难令食欲大振，因此只轻啜碗素羹，汤羹入口，其味却寡淡，似乎厨下忘了放盐。
原本这种小疏忽，训斥几句罢了，可今天心情尤为恶劣，当即便将手扬，手中汤羹泼到席前，怒喝：“何为厨，如此疏忽！”
虞潭见状，微笑：“区区小事，长史何必动怒。恰好得奇物，便于厅中取盐，为长史调羹。”
说罢，将手轻轻挥，便有仆从端上方围边木板，置于厅前阳光照耀之下。
严平看到这幕，心内隐隐有些焦躁，冷笑：“家数代制盐，倒知著锅灶可得盐晶。”
说罢，便起身离席，想要窥虞潭在弄什么玄虚。待行至近前，只见那木板中浇着层略显浑浊液体，气味隐有苦涩，正再熟悉过制盐苦卤。
“此事，倒可为长史解惑。生盐之法，古已有之，先齐之民蹈海取盐，制卤滩上，承朝日之晖，旦夕之间，盐晶析出。先越之民，祭奉泰皇，弄金为器，亦有晒盐之法。”
虞潭于席上侃侃而谈，继而取出先前所作《盐论》，遍示众，引经据典，将其中词句详解。厅中众皆听得如痴如醉状，听到妙处，还有击掌赞叹，更有忍住步下厅中，站在那盐板前，认真审视。
眼见虞潭侃侃而谈，严平心弦却越发绷紧，那些典故章句明里，脑海中却只回荡着句话：晒卤而盐析出！
这意味着什么，严平家中世代煮盐为业，如何能明白。俟听到这话，脑海中旋即便涌起其盐家近来以各种借口将苇塘售于家，看来早已风闻此事，背后运作者必然虞潭！
俟想明白这个问题，严平呼吸变得粗浊起来。这群家伙分明挖坑给跳，可笑竟然将之当做千载难逢良机，将那些眼见即将无用苇塘尽数高价买来！
“出盐了！”
知过了多久，耳边声欢呼将严平由混沌中惊醒过来，连忙探头望去，只见那卤水中渐渐有白色微末凝结，脑海中更嗡声，心存最后点侥幸都被击垮！
“老贼陷！”
严平脚踢飞那盐板，接着便双眼赤红，扑入厅中冲向上首虞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