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0 良人非我

作者:衣冠正伦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31章/1548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听到顾娘子话，沈哲子尚未开口，全兴已经能淡定。本以为这女郎终于思忖明白，愿作沈家妇，却没想到寻衅来了，而且听这话意，双方似乎早有旧怨。
      虽长辈，但顾娘子也非能够随意呵斥，只能向沈哲子致歉补救：“哲子郎君，在下钱塘全兴，乃元公外亲。这甥女多居闺阁，少与外交际，言辞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沈哲子早从纪友那里得知这位顾娘子身世，听这介绍自己身份，只言外亲，说其，心里免乐。顾荣乃江东元老，去世多年，却还有个跟自己儿子差多大妻兄，想想也蛮尴尬。
      心内虽有戏嚯，面上却好流露，笑着向对方施礼：“原来全君，久仰，幸会。”
      顾娘子见这少年前谦和有礼，后却纵奴行凶，当着自己这个知情者却还露半点窘迫之色，简直少廉寡耻，无以复加！
      她亦恼于舅父向示弱，冷笑：“虽得会面，未必有幸。若非沈郎拦江设栅，阻行程，们早顺水而归，必来此作无谓寒暄。沈郎所谓之幸，却能领会。”
      “霜儿，谒门前，岂能恶语？”
      “妨事，娘子既然有问，那便试答场。”
      沈哲子咳嗽声，清了清喉咙，然后才望着对方那略带激愤清丽脸庞说：“所谓表里，世情常态，生而为者，谁又能免俗？”
      “沈郎此言，莫非说世间之，尽为矫饰隐恶之辈？”
      顾清霜上前步，咄咄逼问：“非世而饰己非，这沈郎矫饰之？”
      “娘子此言，恕能认同。表里者，克己奉礼之也。”
      沈哲子笑语：“生者父母，以此清白之躯，袒陈于朗朗干坤之内，又有何愧？然生而异于禽兽，盖受风化礼制之教。冠带加身，华袍遮体，非为矫饰，害观瞻而已。如此表里相异，娘子认为世之非？”
      听到这话，顾清霜俏脸顿时红，没想到这少年狡辩至此。她银牙微咬嗔望沈哲子：“所言沈郎表里，矫饰己恶，又非衣冠。品行之恶，与、与又怎么能混为谈！”
      “瓦器、美玉，俱存于厚土德乡，烘炉煅烧，千雕百琢，妙手矫饰，美态得彰。坤土孕生万物，岂独玉、瓦。嘉居于此乡，又岂独态？厚赞加身，宜更勤勉于世，岂敢因此裹足自满？昔日为瓦，今日为玉，翌日为金，有此令誉，方知日日进益，并无固步自封。”
      “那前日于武康山因家阻途而纵奴行凶，今日自己却命家拦河阻，又为何？”
      眼见沈哲子侃侃而谈，顾清霜片刻失神，继而才又强问，只语气已经略有和缓，询问之意压过了责问。
      “无，逞意而已！”沈哲子淡笑。
      “也肯认自己强逞意气，并非时所言之谦厚君子？”
      听到沈哲子这么干脆承认，顾娘子心内竟有淡淡失落，或因没能继续听到对方奇趣之论而失望。
      “之谓逞意，却与娘子所言同。”
      沈哲子摇头：“生于世，惟求意达行至，岂可坐望苟且！欲登山揽胜，则凿山破石，以开路，娘子之家阻途，在眼中，顽石而已，惟以力破之方得畅行无阻。愿泛舟江河，则倾尽家财，疏浚水，水即通，亦止取线，轻舟梭行，岂因余者非议而损踏波快意！”
      讲到这里，沈哲子又望着顾清霜叹息：“娘子或有雅趣，远繁华愿幽处，但在看来却以叶遮目、掩耳盗铃，难得逞意。之意趣，发乎于心，或有雅俗，并无对错，敏感于思，勤任于行，可谓无憾。”
      听到这里，顾清霜双肩微微颤，继而低头沉吟，再抬起头来时，眉目之间怨忿已经散尽，神态复又归于冷清，只对沈哲子说：“多谢沈郎能解惑，今日之教，铭感于心，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说罢，她转头望向全兴，语带些许央求：“舅父，想回船上去。”
      全兴听到这话，微微错愕，心内有些愿，可看到小女郎神态间流露出凄楚，亦觉几分忍。虽然大感遗憾，但在门庭之内，还好违逆顾娘子请求固执强留，只能转头向沈哲子告辞。
      沈哲子倒知这番话在顾娘子心内掀起怎样波澜，只对方既然告辞，也便再留客，将送出门庭外之后，又命队护卫随行送往江边，算尽尽地主之谊。
      待转身回到府中，沈哲子才看到纪友于廊下徘徊定。
      纪友原本要跟去迎接顾娘子，只念及刚才略饮几杯，有些面红耳赤，回房后轻施淡粉然后便在这里等着睹佳。可等了好会儿，却发现沈哲子身后并无佳倩影，禁有些傻眼：“维周，清霜娘子呢？”
      “已经离开了。”沈哲子拍拍纪友肩膀，示意节哀。
      “离开了怎么会？维周，清霜娘子既然来拜访，为什么连家门都进离开？”
      纪友有些无法接受，拉着沈哲子衣袖追问。
      青春期纯爱少年真让无法理解，沈哲子叹息声，稍作解释：“她来只为武康山那事，已给了说法，彼此又无交谊，夜深之时，自然再进府。放心，今次可没有恶语相向。”
      “已早知相思无果，为何终究无缘见？”
      纪友仰望夜幕，神态颇为寂寥，哀怨片刻，便转身去拍打沈牧房门：“沈郎，滚出来与痛饮竟夜！”
      “纪文学，要欺太甚！美姬在怀同眠，又像孑然身，为何要与饮酒消愁！”
      过了好会儿，房间内才响起沈牧咆哮声。
      纪友听到这话，心情更加愤慨，站在廊下砰砰踹起沈牧房门。
      沈哲子打个哈欠，转回自己房间去休息。
      那位顾氏娘子来得突兀，去急促，却也没能在心内留下太多波澜，只觉得比其兄要洒脱些。至于这位娘子美则美矣，却中意类型，性情过于冷清寡淡了些，像那逆来顺受小侍女瓜儿，忧喜颦笑都透出股寻常生活气息。
      夜来江风乍起，船舱微微荡漾。
      舱室内时响起轻微窸窣翻身之声，好会儿之后，幽暗中传来少女全沛低语声：“姑姊，睡了没有？”
      “还未。”顾娘子语调仍然冷淡，略带鼻音。
      得到回应后，全沛有了精神，于床榻上坐起，对着顾娘子所在位置说：“姑姊，说没见过玉郎君，为何又斥表里？”
      “自己识浅，误解了。跟比较起来，原来才个表里。”
      说到这话时候，顾娘子语气有了丝波澜，只喜忧难辨。
      “姑姊才这种！说那番话，都听懂，难在污蔑姑姊？”
      顾娘子在幽暗中摇了摇头，继而说：“，沛儿切莫误会了！其实、唉，还讲回自己。”
      “以往总绝迹前，离群索居，喜喧闹。本以为自己有同于出尘意趣，但今天听到话，才知。”
      顾娘子叹息：“只早失怙恃，见疏于兄嫂，惯于孤寂而已。因为旁疏远了，便觉自己该个染俗尘、游于物外清雅之。但其实，仍在这尘中浸透，只怯于自视而已。”
      “若真有出尘避世之心，敏感于思，勤任于行，应该剖大瓠以为舟，乘桴浮于海，到迹罕至之处，孑然身，悠游自在。而待在明知会有在地方，让仆从去强逐行以作姿态。”
      少女全沛听得半知半解，惊讶：“姑姊，要乘船去海上？有吃食吗？有茗浆吗？海水咸涩得很，错饮过口，以后都敢再喝。”
      “以前并无此想，现在却有了。又即刻要去海上，那可避世，而自戮。”
      顾娘子笑语，并因表妹误解而介意，或许只单纯要说给自己听：“要造艘可抵风浪大舰，要找帮操舟舵手，这些舵手也和样喜待在浊世里，彼此意趣相合，却没有情瓜葛。还要”
      “姑姊居然要做这么多事，能做得完吗？娘亲要做什么事情，做会儿想做了，吩咐娟儿她们替做，娘亲都没发现过，嘻嘻。”
      “想做，因那愿做事。愿意避世而居，要做何事却愿做。或许至死都难做成，但每天都做上点，每天都有点欢欣。”顾娘子语带憧憬。
      幽暗中全沛打个哈欠：“为何要避开别？若无跟说话，苦闷得很”
      听到这个问题，顾娘子却默然。于她而言，避世而居已她能想到自己生最好结局。生而为女子，身在顾氏清望高门，婚配之事只插标待沽而已。若有父母关爱，尚有些许选择回避余地。但她怙恃俱失，兄嫂见疏，凭她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今次远赴武康，便为了逃避桩将议婚配，对方虽然同为吴中望姓，但却丧偶续弦，想要求她为继室！归途偶遇同行程，舅父便又起念迫她适配沈氏可惜
      “终究只错过”
      顾娘子翻翻身，背靠在舱壁上，手指轻轻擦过略有潮湿眼角，眸子却渐渐坚定起来：“惟求意达行至，岂可坐望苟且。良非，此生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