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5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这边锁骨疼……”
      天哪，锁骨！她还如干脆说胸骨！她开始解领扣，尽管背对着，也知那领扣下片怎样光滑、雪白、细嫩肌肤。深深地低下了头，面孔发烧，心里个劲地希望——这唯希望——希望那位同学锁骨真能查出点什么毛病来才好。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她以为叫个陪着来会使她行为在眼中纯洁，可傻瓜，会瞧起们，讨厌！讨厌！讨厌！总算没有发作，总算强忍到了切结束。在如获大赦夺门逃跑时，却忽然听到有叫韩琳。谁在叫？“焦淑红”，男声。吗？会。可屋里再没有别。了。但怎么可能知韩琳韩琳呢？迟迟疑疑地转过身去，正在对微笑，那微笑似月阳光使头晕目眩。说话了，南方普通话，跟个说，而个。说大意这次考卷批出来了，想到会有如此独到见解，年龄这么小，定要珍惜自己……月阳光照耀！怔怔地，怔怔地，忽然，掉头跑。泪水在脸上奔腾，洇湿了用来揩拭衣袖……感觉到欢乐和悲哀太巨大了，巨大得超出了所能承受限度。回到宿舍，拿起了镜子。镜子里张圆圆、红红、泪汪汪娃娃脸。像电影中叠印镜头，这张脸前缓缓出现了另张轮廓鲜明脸庞：苍白，清丽，深刻，高贵——妻子。把镜子扣在了桌子上。
      叫韩琳。忽然发现这名字好听，以前曾那么喜欢它。琳，多么俗气平常。叫“韩琳”。显然注意到了她渴望注意到那切。她以那切来显示着她存在，她价值。她多么天真固执啊，可，她成功了，在那里。那年，她岁。
      魏申申却认为这成功。“那算什么！”她说，“为什么给来个第者插脚？”立刻痛心地发觉选错了谈话对象，或者说选错了谈话题目。懒懒地，说：“插上。”“插了？”“那时还兴这个。”魏申申看着笑笑，轻轻地摇头，副恨铁成钢神气。把脸扭向了边。
      后来护训队毕业，被分进了岛里医院，永远地离开了，再没有过任何联系，没写过信，甚至想起打个电话。打电话原极容易事，两个医院有直接业务联系，可没打。这跟德呀理智呀什么没有关系，因为压根儿曾有过德理智念头，只没想起来了。可忘了，存在和认可在心中变成了精神类东西，很骄傲。仿佛自己个衣衫褴褛百万富翁，了解自然会看重，有眼无珠忽视丝毫以为意。生活在内心世界里，那世界被知识被书本被未来被自信充实着。唯令遗憾工作，护士工作，它过于简单、被动，与渴望钻研、创造、绞尽脑汁儿境界差距太大。有天们内科护士班得到了个择优保送医科大学名额，大家都认为这名额非莫属，也这样认为。可最后这名额却归了小姚，个脸蛋像水蜜桃样饱满县城姑娘，见爱笑，笑得甜汁流溢。得知她时简直傻了，个劲地跟雁南说：“这怎么回事？她连汉语拼音都认识。她去如去，真，骗！”雁南满脸怜悯，迟疑了会儿才告诉，她已打听清楚了，那们主任意思。其实用打听也应该想到。内科大事小事主任当家，教导员过个摆设。可能理解能接受——主任！为什么？年代老大学生，口俄语说得唱歌样，医术漂亮，也漂亮，威武魁伟，气宇轩昂，因有海外关系才被从军区总院下放了来。来后久对才智表示了公开欣赏，视为知音，小心翼翼保持着与距离——在崇拜敬重面前首要反应永远拘谨，好比爱极了样东西反而敢轻易触碰，生怕当心损害了它，唯有以倍出色工作学习响应着对方欣赏，深信对方心智完全能够体会，理解。但显然更欣赏小姚。小姚哪好？“小姚使主任感到了作为个男魅力。”雁南说。并举例说明。有次雁南来们护士办公室找，遇上了主任和小姚。主任问小姚为什么服从护士长分配去做件什么事，小姚身子扭，背对主任小嘴微噘：“家愿意嘛！”主任凝视着小姚甩给后脑勺，脸上露出了年轻、温柔、若有所思微笑。
      “懂吗，对于个年过半百男来说，在年轻异性眼里男性魅力，比领导威严更宝贵。”雁南在冲着放马后炮。
      呵，凭什么认为主任会认为比小姚们更懂得魅力？小姚懂汉语拼音，却比聪明。雁南说这聪明本能。没有了本能还如没有聪明。感到悲哀。雁南安慰：“别灰心！雄关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怎么越？”
      雁南双手捧起耷拉着头，双唇微噘：“‘家愿意嘛！’——怎么样？”
      “太怎么样了！”终于笑了，“会把们主任吓晕过去！”看到笑，雁南也笑了。雁南真好。
      从此后在主任面前再也没有了拘谨，再也关心眼中形象，从根本上懂得。女，但首先，首先要向这个世界证明作为存在和价值。为这件事把主任摒弃了，同时摒弃，还有理想。击碎个理想原来这样容易，件小事足矣。理想成为名好医生，像心中“”，像雁南。
      雁南军医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岛里，们医院唯妇产医生。雁南身上永远有股消毒液味儿，即使脱下白大褂，脱下军装，脱下衬衣，在淋浴喷头下冲个钟头，再换上刚从商店里买来衣服，也没用。那味儿已经渗透到她血液里去了。由于医院里“唯”，她经常要做手术，每做手术要把手连胳膊浸到消毒液桶里泡，这个桶里泡半小时，那个桶里泡分钟，手上脂油都泡没了。本来那双手无可挑剔美：白，手掌纤小，指细长，手背上并排个浅浅坑。可惜略嫌干燥了，失去脂油滋润表皮皴裂出层细小如尘鳞屑。挺遗憾。要有雁南那样好看手，睡觉都戴手套，手女第张脸。雁南却遗憾，只自豪。她也该自豪，名副其实方领地女皇呢。她常常很忙。她喜欢忙。有时休探亲假院里因时找到合适替她而准假时，她也抱怨。但她抱怨只为了强调，显示。强调她重要，显示她幸福。非常非常地羡慕她：个护士，医院里多个显多，少个没关系，悲哀莫过于自己被重视。在这个问题上，跟身处另极端雁南观点致。
      理想没有了，学习却没有停止，方发现没有理想学习才最纯净学习：学习学习目，大脑饥渴时食物，生活方式，愉快，平和。好比吃饭，因为想吃了才吃，专为去补充营养利于排便，胃口才会更好。那段日子，除了医学书，无书看，能有那么多书看，得感谢雁南。军俱乐部主任老婆来医院生孩子，正好在雁南辖区，雁南趁机要拿书来给看。现在想那主任当时根本在敷衍，逮着什么拿什么，假思索，杂且乱，连当时禁书都拿来了。倒也无所谓，没有了目标也讲范围，照单全收。什么《 啼笑因缘 》、《 安娜·卡列尼娜 》、什么《 日心说和地心说斗争 》、《 类起源 》、《 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 》，乱糟，互相干。
      那天晚上坐在被窝里看书，上身棉袄，脚底下蹬着个热水袋。外面天已经黑了，时间却还早，到点半。天太冷，宿舍里没暖气，每到晚饭后，科里学习室便挤满了，看报，聊天、下棋，磨蹭到熄灯回宿舍钻被窝睡觉。轻易去凑热闹，嫌吵。岛上风大，冬天更大，冬天晚上尤其大，宿舍里面风都有级。们医院单身汉简易楼坐落在海边，刮台风时海水沫子都能飞溅到门外长廊铁栏杆上，弄得铁栏杆上到处被海水锈蚀瘢痕，如同烧伤病愈后皮肤。
      有用钥匙开门。雁南。她住在隔壁，每天晚上都得到这里来遛趟，每天每天，像医生查房。为了免受冷天从被窝里爬出来开门之苦，给了她把自己房门钥匙。她也给了把她。倒没有查房习惯，只食欲较好，而雁南房间里总有可吃，她正在谈恋爱，谈恋爱女孩子般都有个零食无偿供应者。雁南对零食兴趣如大，雁南馋。她那从海外（ 们海内 ）乘火车乘轮船定期进来包裹里东西，大部分由享用了，爱吃雁南才会分给别。她那位军区政治部干事，她对此满意，那时们女兵都喜欢干事而喜欢参谋。战时出将平时出相——和平时期，干事比参谋有前途，男干事女医生当时部队婚姻最佳配方。那出身贫寒，这也使雁南满意。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看起她熟悉那些男孩子，认为们没有分量。个毫无背景穷孩子能奋斗到军区级大机关，本身证明了才华和能力。没有见过那，连雁南和见面都很少，们感情联系主要靠通信。雁南在探家时由家介绍与认识，回来后久接到了信，那封信看过，雁南需要跟商量怎么回信，她被文采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