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6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信上这样写：“时序流易，日月如梭，晚风吻面，繁星满天，军营已经进入了宁静深沉夜，坐在窗前，思绪陷入了对往事深深回忆之中，情感与理智驱动了手，觉欣然命笔……”信结尾，“愿们友谊，能够穿过平原，越过高山，跨过黄河，飞过海峡，将们紧紧地联在起！”
      字没说，非常漂亮，柳体。表示了佩服，字永远长大小学生体。然而说到雁南所谓“文才”，敢苟同。雁南为此跟争得红了脸，还敢苟同。气得雁南说：“算怎么样，总比强！”
      寸步让：“可能比强，比，定！”并当即“欣然命笔”，以雁南身份给那写了封回信，没信中词儿多，但用在点上，雁南看完后吭声了。雁南基本鉴别能力还有，服从真理基本觉悟也有。门开了，又关上了，熟悉消毒液味儿渐近，没有回头，被窝塞得严丝合缝，愿意动。雁南走到对面脚边坐下，只要原则问题，她向随和。
      “看什么呢？”她问。正在看丰子恺《 音乐知识讲 》，本很老书，繁体字，纸页磨得都毛了。把书合上让她看封面。“丰子恺谁？”她又问，也知。她笑了起来，“知看！”
      “看，干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小声：“说，写东西挺好，干吗试试？”
      后来，当处女作在部队最高文艺期刊《 解放军文艺 》上发表了时，雁南说：“发现。”
      处女作到千字，手法陈旧思想幼稚。要搁今天这个文学花样翻新，出手长篇，岁小女孩儿都能写出诸如找男朋友要找“富贵如比哥（ 比尔·盖茨 ），潇洒如马哥（ 周润发 ），浪漫如李哥（ 李奥纳多 ），健壮如伟哥（ 这个词解释了 ）”这样文字年代里，那东西只能汪洋大海里个泡沫。但在当时同，当时那确件挺了得事。来自医院夸奖羡慕嫉妒自必说，甚至还收到了读者来信。姜士安给打来过个电话，其时已调到深海个更小岛上。电话中说：“祝贺！”那几天正美得晕头转向，假思索或者说有点习惯了，把那祝贺收下了，都没想起问问情况怎么样，在后来才知当时已经结婚了，那刻反应之强烈出乎意料。好比件喜欢东西，虽说放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用处，甚至可能都把它忘了，但旦有天发现它没有了，属于了别，会若有所失蓦然怔。
      在连队时姜士安直施爱对象，怜爱、友爱爱。这从小毛病了，看到弱小或幸，怜悯之心便油然而起。那时常有大说将来适合做医生了，想那个当医生理想，可能这样给怂恿出来。
      那个时候，觉着姜士安接触过里最可怜了。刚下连有段时间里并认识，分清和排里其几个男新兵谁谁。律瘦，矮，黑，律家乡土话。连队里农村兵百分之以上这种形象；个连队百分之以上农村兵，加上穿着同样服装，短时间内们在眼里会完全样，如同片树叶和另片树叶。后来，个星期天，星期天两顿饭，下午，连队改善生活吃发面包子，让认识并记住了。那天包子白面，馅儿剁碎了萝卜、油条和粉丝，炊事班为图省事把包子包得巨大无比，个足有两，对面个小黑瘦子气儿吃了个：两只手手掐俩，几口个，吃完了转身再拿，拿了次，直到摆在两排餐桌中间那几个巨大笼屉里各剩下团湿漉漉土黄色笼布，才住了腿、手和嘴，满脸意犹未尽和幸福，那时个包子还没有吃完，顾上吃了，只顾看了，看得都傻了，两个个大包子啊，堆起来也座山啊，都吃到哪里去啦？老兵们含笑看着新兵们吃相，时时对个眼神儿，带着过来优越、宽容和刻薄。新兵能吃这常规，都些农村来穷孩子，多少年吃饱饿过来，而对面这个小黑瘦子，似乎又们中间饿得最狠个。那天吃完饭洗碗时问叫什么名字，回答：“姜士安啊。”颇使好意思，毕竟个排战友相处这么些天了。才发现其实挺与众同，比般男兵都黑，都瘦，更突出矮，跟差多高，小孩儿似。们这样认识了。山东农村，初中毕业，今年岁。除了头条，后两条都有点出乎意外，初中毕业在那时得算高学历了，这样农村兵大多高小都没有毕业。
      回宿舍发现雁南正躲在上铺吃桃酥，连队令申准乱花钱吃零食，这规定似乎格外针对着们女兵，雁南怕。雁南父亲军区副司令员，即使她本品格端良，也架住来自各级领导密透风另眼相待，毕竟她才岁，个地孩子。除了敢花钱买，为了吃，她还敢去偷。也们连伙食太糟糕了，知别连队也这样，还们连司务长有问题，天顿两顿咸菜，尽管有时给炒炒蒸蒸，再炒再蒸，咸菜还咸菜。主食顿大米两顿玉米面饼子，周两次白面。姜士安们也许无所谓，比起们过去吃饱来说，生活向前进了；对于们，则真个非常痛苦倒退。雁南最常偷，猪油。趁炊事员在，溜进伙房内部，从黑棕陶瓷罐里撅出大筷子猪油，再舀点儿酱油，块儿拌进热热大米饭里，味好极了！很快，猪油拌米饭在女兵里风靡。男兵没敢干，女兵干这事若被发现，恶作剧而已，男兵被抓住被报告连部，那偷。话虽这样说，每次干也提心吊胆，也在忍无可忍时候才偶尔为之，但，每次，成功之后，吃时候，定要分出份来给姜士安，管多少。太瘦太矮了，纯属营养良。看大口大口吃着调制猪油拌饭，很满足。那满足有点像小时候为给只没要小狗多会儿温暖抱着它块儿在外面挨饿受冻，为满足个乞丐索求奉送了自己早点因此饿个上午——种牺牲了肉体需要换取来精神上满足，雁南曾说这样比较适合去做修女。尽其所能对姜士安好，拘猪油拌饭，谁家来带来好吃也会把分给那份分些。对比对所有其男兵都好，因为在意，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地对好。所谓“在意”这样：如果对方另外个，比如，个个子高而挺拔，从城市入伍或者干部子弟，个当时所认为同类，会在意，会矜持地保持距离。
      雁南在连里待了年走了，上大学去了，却去了。当时父亲已由军区司令部级部长调任某军分区副司令员，正师到副师，降职使用，那个年代这类事很多。母亲来信只简单陈述了这个事实，别没说，但本能地知，们已经无力再为们做什么了。雁南上午走，走时候正在值班。中午下班回来，雁南床上只剩下了个光板，心里难受极了，为了没能送她，更为了自己。下午们值勤分队补觉时间，排长让女兵班出个查线，副军长家电话通了，积极主动地要求去了，这种时候睡也睡着，与其睁着眼干熬，如出去走走。男兵班也出了个，姜士安。
      那个很冷冬天，据老兵说海岛冬天还没有这样冷过。近海海水都结冰了，白花花片，夜晚看时，假面具样阴森可怖。海上好长段时间能通航，听深海几个小岛上电话守机员说，们早洗脸了，那些岛上淡水全得靠船运去。后来还海军派来了几艘破冰船，犁地也似在冰海里轰轰地跑了好几天，才算开辟出了几条航路。那天路面上，薄雪与冰冻在起，又硬又滑，电线杆子朝北面律半雪半冰。们路走着路查，电缆没有问题，电话没有问题，明线出了问题。明线出问题最麻烦，要个电线杆子个电线杆子地爬上去，截截线地试，们从下午开始，直查到天都黑透了，直查到副军长家前最后个电线杆子了，还没有发现故障在哪里。由于心情好中午没怎么吃饭，这时候感觉到饿了。走前灌了壶热水，要喝时才发现水已结成了冰，军用水壶被冰撑成了个球形。姜士安以为渴了欲去给要水，机关干部住宅区家家都亮起了标志有灯，说渴饿令颇为为难。啊，要水可以，要饭——要饭怎么可以？
      “韩琳，坚持坚持。抓点儿紧！”说。说完，迅速套上铁鞋，咣咣咣，几下子爬上了最后那根电线杆子，手套都忘了戴。这路，所有电线杆子都由爬上爬下，要做事情只在下面看着东西。海风嗖嗖地刮，小刀子似，将两手笼在棉袄袖子里，仰脖看。笔直地立在天上，身体微向后仰，身后那屏深宝石蓝夜空。那天月亮很亮，冷冰冰，紧闭双唇两手停，开单机，夹线夹，振铃，测试……板眼，如尊无知无觉铁。
      “冷冷？”看了会儿，喊。
      “还行。”
      “快好了吧？”再看会儿，又喊。
      “从这到总机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