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8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刚下楼听到有叫，说教导员让马上去科里办公室。感到奇怪，路上做了无数猜测，但对即将到来，竟点预感没有。
      教导员告诉，早晨，医院接到上面电话，父亲于昨日晚上在军区总院去世，死于心脏骤停。父亲住院知，臀部疖肿引起轻微发烧。在跟妈妈通话时还此开过玩笑，说凭爸爸这样年龄能因个疖子发烧，说明机体反应能力很好，很年轻——为什么会点预感没有？
      教导员通知时候没有哭，信，定要亲眼见到才信，可没有船出岛，头天夜里海上起了大风。给家里打电话，中间经过了无数总机，电话妹妹接，声音很小。
      喊：“爸爸怎么了？”
      她说：“爸爸……没有了。”
      要回家！要回家看爸爸！要最后摸摸爸爸头发，爸爸脑门，爸爸柔软爽滑大手……可没有船出岛。各船艇在接到大风警报后躲到了安全地带再出航。级大风刮了两天两夜，阴云低罩，海面墨黑，排排巨浪咆啸拔起顶天立地如面目可怖黑色怪兽。太阳没有了，月亮没有了，星星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大风之后大涌，大涌两天才停，从岛里乘船乘汽车乘火车日夜兼程到家还要两天，于，天。天里亲爱爸爸早已化作青云飘然飞去，去了个为女儿所知远方永生得相见——想死了想死了想死了……
      ……
      返回部队，乘艘军用登陆艇进岛。
      正秋季，傍晚，海上最好季节，最好时刻。来自方捕捞对虾渔船云集码头，各自开始生火做饭，支支炊烟笔直上升，上升着融化于无形，变作了海上氤氲；海水平滑如镜，映照出天空脸，大红大金大蓝大紫，色彩浓重无羁奇异诡谲，美得令心碎。从前们常在这个时候结伴来到码头，在各个渔船上跳进跳出跟渔民们讨价还价。要鱼，要虾，只要螃蟹。鱼和虾水产收购，渔民们卖给们时会便宜多少。螃蟹水产要，冰冻了没敢吃，活着运出去当时没这个条件。水产收购渔民们会卖得便宜，最便宜时曾跟们讲价讲到螃蟹分钱斤。回到宿舍，点上小煤油炉，将螃蟹用脸盆煮，上面扣只脸盆做盖。随着水温上升，螃蟹将脸盆抓得咔咔作响，需要将上面脸盆紧紧按住。煮好了，着盆吃，另只盆吐皮儿用，两个晚上能吃出脸盆皮儿。
      那时候父母双全，幸福得像个傻子。
      “韩护士吧？”回头，个士兵，看着面熟，大概在们科住过院病号。对笑笑，知姓什么，叫。“韩护士干什么去了？”
      “探家。”
      “家里都好吧？”
      “好。”
      “小韩！”又有叫。曲干事，宣传处头号笔杆子，戴副白边眼镜，脖子奇长，按身高应该穿号军装，实际上才穿号刚刚好。“小韩，最近又有什么大作？”
      “哪有。没有。”
      “给提供个素材？”
      接着便说了起来，个有关领导讽刺笑话，还没说完自己率先笑成了团。此类笑话听过无数，这其中比较拙劣个。但也跟着笑，拼命笑，笑得直咳，大笑中恍惚听到又有叫，心里禁住阵厌烦。想个待会儿，想见想说话，累了。可惜们医院岛上唯医院，认识们必然多必须接受折磨。但这回这对称呼跟别同，既“韩护士”也“小韩”，叫：韩琳。
      姜士安。站在离远处船舷边。认出，泪水夺眶涌出。从护训队分回岛里医院时已调走了，这们分手后第次见面。迎着走去，泪水在脸上狂奔。向伸出了双臂，倏然间，又缩了回去，两只手因能作为而停地摩擦，发出刷刷声响。
      “韩琳，怎么啦？……韩琳，别哭啊！……说，怎么啦？别哭，别哭啊！”连连发问，担忧，焦虑，焦灼。
      深深吸口气正待说时，个从身后闪了出来，冲叫了声“姜营长”，姜士安回叫那“高参谋”。高参谋：“前天打电话找，们营文书说回家了，老婆生孩子，男孩儿女孩儿？”
      “有男有女。”
      “双棒儿？”
      “双棒儿。”
      有孩子了？结婚了！说，再个了有自己家了已再同类！奔腾止泪水刹那间止住迅速干涸。和高参谋说话。掉头看船后大海。大海被船身犁开了个巨大锐角，雪白浪花在船边翻卷，跳跃，时而飞溅上甲板，刷，从甲板上流过，复返归大海，带着无数泡沫。
      高参谋终于走开，姜士安得以转脸向，没容开口便问：“结婚了？”
      “啊。”看着脸，急急，“这事告诉过呀，开始时候。”
      “开始时候什么时候？”
      “在护训队时候，给写过信，那年节。”
      “噢，对。”点点头，冲笑笑。然后论怎么问刚才怎么了，都说，直到下船，直到那船载着继续向大海深处驶去……
      晚上，从床底下拉出了用来盛信纸盒子，找到了说那封信，褚黄色信封，盖着角形军邮戳。把信抽出，打开来，看，字字。在信最后说：“爷爷给定了个对象，家里没有女照顾，方便。让回家看看，如都同意，结婚，可以让女方来家里住了。回去说过去，但想同意这事，知有什么意见，请速回信。”
      慢慢地把信合上，装好，收起，怀着种“永别了”心情。
      门外响起了嘭嘭敲门声，邻居家男回来了，以为在家把门给插上了。女邻居故意抻了好会儿后才去开门，这时知完了，至少前半夜别想睡了，每次夜半敲门声都吵架前奏曲。们吵架关房门，敞开了吵；往好里宽里想，家拿当外儿。
      “说去会儿去会儿，那‘会儿’到底多长？”
      “那让在家干吗，陪看电视剧？”
      “陪看电视剧又怎么了？咱俩谈恋爱时候——”
      “恋爱恋爱，要会有恋爱、结婚这些同词儿……”
      “明白了。结了婚麻将比老婆重要。”
      “操！这日子真妈能过了！”
      “才知？离婚——拿钱来吧！”
      “凭什么？！”
      “在外面玩儿个鸡还得给钱呢吧？”
      “鸡吗要承认鸡给钱！”
      躺在热成团夜暗里静静地听着邻居高声低声地吵，那段日子，经常思考个问题，造物主能让把眼睛闭上为什么能让把耳朵闭上呢？
      每次都这样忍，从抗议从说。既过日子得吵架，家并过分。况且们也无奈，们心里烦程度，肯定亚于烦们。否则，女邻居怎会那样积极地为张罗对象？像个好心娘家，生怕老在了家里。她给找对象管别方面怎么千差万别，有点相同，都有房儿，结婚能立马把接了走。看着她这样操心忙碌心里很忍，很想跟她说即使把嫁出去了单位也定把这房子给，跟别合住套房子主要障碍并在。终没说：家口口声声可说为着想，根据什么能说别为了自己了呢？两家关系已然紧张得只剩下了这层窗户纸儿遮着，真捅破了，还得在个房顶下圈着，整天抬头见低头见，那日子才真妈能过了。
      结婚真行了，为自己，为，都能再拖下去了。
      脑子里慢慢又浮出了那套两室厅独门居室。若真能拥有这样套房子，算拥有了家半了。那套房子主，那个男，女邻居给介绍，北京军区个参谋，有权力调动车。那年头能认识个能调动车非常实惠事，女邻居家双缸洗衣机，那找车帮着拉回来。唯缺陷离过婚，可，照女邻居话里话外透露出意思，这缺陷对于般来说缺陷，但对于这样大龄女青年来说，得算旗鼓相当半斤两了。这很有些伤害原本很脆弱自尊心，于说，没兴趣，闻此女邻居下子急了。
      “面都没见呢怎么没兴趣？！”
      “大致都说了……”
      “具体还没说呢！那特爱学习，烟酒糖茶律沾，唯爱好看书，去过家，张床上半铺书，跟毛主席似！”
      “看书目……”咕噜着。熟悉父辈在这个岁数大都已做到了军区级部部长以上。但没说，怕自己显得庸俗。
      “但总优点！”
      定。岁时优点，岁时依然只有这个优点那缺点了，切都有条件。“爱看书”在年轻那里张可能兑换支票，在中年那里，应当已然兑换完毕现金，如果个到了老年还事无成，纵然学富车也跟废物样吗？
      第次见面在公园，女邻居陪着去，个黄昏，太阳已移至西天呈现出垂暮前全红，风儿返过了劲来，阵比阵欢实，摇动起公园门口竹丛，阵阵清爽。心情好了些。天气好心情好。心情好，做决定时会豁达、宽厚。在女邻居扭着脖子东张西望时候，心里想，差多行了，婚姻之事可认真，但也可过于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