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王海鸰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7章/79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现在去窗户下找电线接头，咱们测测到那里这段线。”
      背着磁石单机和沉甸甸工具包来到副军长家窗下。这这家餐厅窗户，副军长家正聚在明亮灯光下用餐，窗子开了小缝，股由各种气息混合成家庭气味儿从窗缝里泻出。屋里大桌子饭菜冒着腾腾热气，热气中数清碗和盘子。屋里都只穿毛衣，副军长毛衣都穿，穿毛背心，脸上仍兀自亮光光片像在冒汗……
      “韩琳。”回过头去，姜士安，站在身后。
      “好了？”阵高兴。
      抱歉地摇头，在窗下找到了电线接头，却撕开裹着接头黑胶布，手指头灵活了；再看脸，皮下已冻出了大块大块青，赶紧把接头从手中拿了过去，叮嘱弄好后把单机接上，再上电线杆子，试试这段线路。
      “何必下来呢？叫声嘛。”埋怨。
      “叫了。”停停又说，“没听见。”
      再好意思装腔作势，集中精力低头干活。
      故障出在接头处，将锈蚀线头用钳子剪掉，捋出段新，两下里接好，用绝缘胶布缠紧，通知总机试线。铃，电话响起来了，从窗外看到屋里副军长向电话走去，们收拾工具返部。
      月亮已高高地升上了中天，这天月亮满月，水银般倾泻进大海，使冰冷阴郁大海漂亮了，生动了。们踏着月光下闪闪薄冰走，放眼望去，前前后后路上，只有们两个。冬天，没有风海岛真静啊，静得像汪水，坨冰，静得仿佛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双大头鞋重轻，咔咔咔咔，薄冰在鞋下时而发出细脆破裂声。姜士安胸前交叉背着磁石单机和工具袋，两手拎两只大铁鞋，只背部单机和自己水壶，却仍感到疲乏。饿倒饿了，也再冷，木了，只有心头忧郁挥之去……
      “想家了吧？”走了会儿，姜士安打破静寂。
      “呢？”扭过脸去。摇头。问：“为什么？”
      “……部队家。”
      说话了。并反感这样说——那时大家常这样说，带着相当真诚——只谈话欲望没有了。
      静静海岛，静静冬夜，只有大头鞋踏冰声音，咔咔咔咔……
      “什么家？”姜士安又开口了，像问，又像自问。
      这倒小时常思考问题，还在幼儿园时。最后得出结论：家，住那个房子加上爸爸妈妈。但此刻，没有跟这个说这种话心情。见没开口意思，姜士安只好自己回答：“家，亲吗？来到部队，觉着很温暖，特别——”猝然打住，停了停，才又说，“说真。……没爹没妈，没有家。”
      大吃惊。“没爹没妈也得有家啊。……当兵前住哪？”
      “爷爷家，姑姑家，叔叔家，轮着住。们对都很好，特别爷爷，家里穷成那样，也得让上学，学费也由出面，从各家敛。从小知自己别负担，要少吃饭。每到吃饭，有剩吃新，有孬吃好，而且，从吃饱，只吃到觉着那么饿了，放筷子。”
      “爸妈呢？”
      “听爷爷说刚生下来长时间妈死了，后来爹又死了。”
      “怎么死？”
      “病死吧。”
      这件超乎经验之外事情——父母双全家庭温暖——知该对此发表些什么样意见才好，泛泛说几句没有意思，什么都说也大像话，想了想，说了。“其实呀，谁也可能指望父母陪自己辈子，？……等以后结了婚，有了自己家，好啦。”这番话之于纯粹鹦鹉学舌，种认为与己无关理论。那个时候根本能想象父母离而去，至于结婚，也觉着只别事情。却料姜士安竟会被这种有口无心话打动，闻此后那样深深地看了眼，看得心里咯噔下，幸而什么都没有说。
      几年后，被自己话幸言中。
      父亲走得非常突然。
      那天夜里，夜没睡，在医院靠海边那间单身宿舍里整整写了夜。那第个中篇小说，以父亲为原型。第个短篇小说也以父亲为原型，写了个从戎生老军面临离休时心态。小说发表后姐姐来信说：“小说对爸爸个极大鼓舞和安慰。”
      父亲生仕途顺，开头还好，到岁时第次授衔，两杠星，大校。那会儿，为了父亲多自豪啊。同时，内心深处又那样热烈地希望父亲能“再升升”，再升升少将，将军，崇拜将军！对个生在军营长在军营小孩子来说，军衔她用来衡量父辈成和荣誉唯可见标志。但父亲再也没升，“文革”开始后，切都偏离了原先可能轨。先被降职，后来复职，去了军区辖区内最穷个地方任军分区司令。父亲乘辆北京吉普去赴任，途经们部队驻地，头天乘船出岛等候们。北京吉普风尘仆仆开来，在面前停住，车上母亲和父亲起。在记忆中，母亲永远和父亲起，管父亲升降，去繁华都市还穷乡僻壤。那次和父母在起待了半个小时，说什么都忘记了，能忘记们当时状态和神情。父亲满脸长途跋涉尘土，仍遮住由里向外渗透着种光辉，沉静，坚定，激奋，昂扬。母亲脸上神情父亲心情镜子，或父亲心情种比较通俗诠释：笑眯眯。决会单单因为官复原职，从大军区机关、正规军平调到地方部队，算什么官复原职？但那终究方相对独立领域，终究要去那方领域里当把手，好比农民渴望自己块土地，个军官，渴望个指挥权吗？尽管那里穷，偏僻，在乎！想可能在那刻，隐约懂得了点父亲，懂得了点男。但，父亲仕途到此为止，几年后，被免去司令员职务，为该军分区顾问，顾问即离休缓期执行，父亲面临着生重大转折。那段日子，们家最阴暗段日子，父亲被降职时都曾有过。母亲和们姐妹之间通信往来中，充满了担心忧虑。在写第个短篇小说时，把这切写了进去：
      可，明显消瘦爸爸并因此多吃点。每次晚饭后总默默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飘浮云彩。阵风掀起灰白了头发，动动，显得那样苍老孤独。以前，妈妈总嫌知着家，现在，在家时间实在太多了；以前，家里客往来断，尤其到节假日，简直让心烦，电话也总跟着爸爸追，睡觉都得安宁。现在，家里实在太静了，因为已没有什么事再需要，生命主要部分已经结束了。尽管爸爸从没有在们面前抱怨过句，但从日见衰老脸上来看，这样下去，简直要命。
      写这个东西时候多岁，论年龄性别还阅历，都无法准确揣摸出个经历坎坷、多岁男切实心境，只能白描；到能白描时，作者非得出来说话时，在小说结尾处，给小说中主公安排了个出路，让写回忆录。小说发表后久，父亲离休了。次回家探亲，说爸爸真可以写回忆录嘛，要，来做助手？记得当时父亲笑了，没说话；固执地要说。说：写回忆录，需要定职务。心“嗵”地在胸腔里跳，震得耳朵里阵轰轰，敢再看父亲。这个事实知呀，这规定，规律，规律比规定更无情更可抗拒：谁会对个默默无闻普通回忆录感兴趣呢？自己觉着风风雨雨曲折坎坷可家要看经历了那切之后成，看那面插上了顶峰胜利旗帜，所谓名将名明星。以前们从来跟父亲谈论这些，回避，像好心家回避跟病谈论可治愈疾病。而今，父亲自己坦然说出。面对父亲检视自己：对于小说中父亲，安排写回忆录凭想当然假思索种偷懒；对于小说外父亲，得承认，这样说纯为了安慰，带着年轻粗疏和负责任。那次，对自己和父亲开始了以前所没有过剖析和审视，或者可以这样说，对父亲关心观察了解，恰恰从要离休开始。也许这只种巧合，因为恰恰在离休时候，长大了。
      把那次以及以后许多经历感受，统统写进了夜里刚刚完成中篇小说里。在这部小说结尾处让主公对女儿说：“想过了，离休后，看能能为做点什么。比如找些需要资料，提供些需要生活。”但这再凭着想当然和假思索了，生活中父亲真这样对说，甚至在干休所们家那幢层小楼楼上——父亲离休前被调为副军职，也算种补偿——专为留出了间房子。以平静达观心态，完成了这个重大生交替过程。怀着天真真挚情感，怀着与父亲交流渴望，怀着得到父亲欣赏期待，怀着给予父亲安慰和满足热切，夜以继日，改完了这部长达万字书稿，打算写完后亲自带回家，再让父亲看——初稿已看过——再提意见，直到满意为止。起床号响时刚好写下了最后个句号，身心无比轻松地脱下棉大衣准备出操，夜里起风了，屋里很冷。